浑浊眼中,似有物,悄然碎裂。
三日后,七月十八,五姓村一年一度“开光祭”如期重启。
然今年祭典,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往年此时,祠堂内外早已香烟缭绕,族人跪拜祖宗牌位,祈风调雨顺。
但今日,祠堂中央最显眼处,被一方巨幕遮掩。
吉时至,司仪彭半仙上前,他一改往日油滑,容色肃穆清嗓,声传整个祠堂广场:“奉共议会决议,今日开光祭,不拜牌位,拜铜镜!”
音落,幕布猛被扯下。
一架高达丈许的巨型铜镜赫然现于众前。
镜面磨得光可鉴人,映出底下数百张惊愕、疑惑的面孔。
铜镜背面,则以古朴篆书镌四字——田不可欺。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鸣议论。
苏晏适时站上祠堂台阶,朗声道:“乡亲们,此镜非朝廷所铸,亦非苏某私设。
它,是取自三十年前,靖国公督农时,亲埋于此地宗祠地基下的‘信物’!”
他略顿,目光扫视全场:“当年靖国公曾于此立誓:‘土地有灵,人心有秤。
若后世官吏欺瞒田亩,百姓藏匿私产,致使赋役不公,民生凋敝,此镜必生裂痕,以警后人!’
今日,我奉命清丈,便是要将这‘信物’重新掘出,交还族中,由德高长者执掌,让它照一照,这三十年来,我们五姓村的田,究竟有无被欺!”
这番话如巨石投静湖。
将丈田之权源,自遥远可畏的朝廷,巧妙转至本地人敬畏的先贤“靖国公”与脚下“土地”身上。
语刚落,一影颤巍巍自人群中出。
是陈翁,村中最年长书吏,已八十高龄,正是当年参与靖国公初丈田的亲历者。
他蹒跚至铜镜前,伸枯树皮般的手,一遍遍抚冰冷镜面,浑浊老泪潸然而下:“我……未敢说实话……公爷走后,田册就改了……可我知,我知哪里错了……”
其哭诉,瞬溃许多人心防最后一道。
仪式进入最关键“照田”环节。
各家各户派代表,手持地契,依次走至铜镜前站立。
奇妙一幕发生。
当人影立镜前,其后镜面非映其背影,而是投射一幅虚实相合的田亩图。
代表自家的田契为实线,而据原始鱼鳞册与水文勘测所得真实地貌,则以虚线光影叠加其上。
一汉子刚站定,其名下几块报为旱地的田块,镜中竟泛幽幽蓝光,清晰标出其真实水田属性。
人群中立爆压抑惊呼。
另一户,其申报田亩图平平无奇,镜中却现几块刺目红斑,如凝固血渍,那正是被刻意隐瞒的坡地林场。
围观者一片哗然。
两户家底殷实豪绅见状不妙,面色煞白,转身欲自人群后溜走。
不料,几名年轻族人立上前阻拦,其中一青年目赤,指一人怒喝:“张三叔!你还想跑?
去年就是你家,逼我家让出水渠上游口,说是为引水灌你那几亩薄田。原来,是为藏下这二十亩水浇地!”
积压已久的矛盾瞬被点燃,场面几近失控。
此刻,“咚!咚!咚!”三声沉缓有力的鼓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见吴瞎子持鼓槌,立于祠堂一角。
鼓声不疾不徐,似敲在每人心跳上,嘈杂人群竟奇迹般静下。
吴瞎子饱经风霜的脸上无任何表情,沙哑声却异常清晰:“列位,听瞎子一句。今日站于此的,非官府查你,亦非邻里审你。
是你们打娘胎里带来的那颗良心,在照你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