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坐于炕沿,握住那双几无温度的手。
此时,一股微弱气流拂过他耳畔,一断断续续声响起:“先生……我……想……再走一趟……西……西渠……”
苏晏心口一刺,摇首道:“你身子……不能再去了。”
小灯笼双眼猛睁,其中燃烧着令人心惊的固执。
他挣扎抬另一手,费力指向墙上苏晏凭记忆绘出的简图,又指己口,目光炽烈如将熄炭火,迸出最后光芒。
苏晏凝望他,心头剧震,终轻叹,俯身以从未有过的温声道:“好,我背你去。”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苏晏背负轻若鸿毛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行于泥泞西渠边。
小灯笼呼吸灼热,喷于他颈后。
至那隐蔽暗渠入口,小灯笼示意止步。
少年伸枯瘦之手,颤抖抚摸石壁上早已模糊的孩童涂鸦,泪水无声自凹陷眼眶滑落。
“还记得,这些是谁画的么?”苏晏低声问。
小灯笼费力摇首,似在追忆。
忽然,他指尖停于某处,如触异样。
他竭尽全力,指甲抠挖砖缝。
一块松动砖石被他抠出,露一被油布严实包裹的小卷。
苏晏心跳骤急,忙接过油布卷,小心翼翼展开。
借夕阳余晖,他瞳孔骤然收缩。
油布中所裹,竟是一套远较此前所见更为详尽、精准的军驿密道图!
图上不仅有五姓村地下所有通道,更以朱砂标出十二年前沧澜边关几处关键布防点!
苏晏脑中轰然作响。
这……这是父亲当年以“兴修水利,备荒备战”为名,密建的“备荒通道”!
此事极为机密,除父亲最核心几名亲信,绝无外人知晓。
而小灯笼……这无父无母的孤儿,莫非是……当年林府旧仆之后?
他未及理清这惊人情由,身后不远处传来拄杖触地之声。
吴瞎子不知何时跟来,他望着气息愈微的小灯笼,声沉而悲:“苏大人,孩子将不行了。
他闹着来此,要的非是生路,是想让这些路……能被该记之人,铭记。”
那一夜,苏晏于省过院彻夜未眠。
他将密图仔细整理,将所有涉军事布防部分尽数剥离,以蜡封存,列为最高机密。
所余那些纯粹关乎水利、民生的通道脉络,他连夜交予彭半仙,令其即刻纳入《共约田章》修订版中。
这些通道,将成为清丈田亩后,重新规划水系、泽被全村的关键。
翌日清晨,小灯笼已陷高烧昏迷,口中胡言乱语。
苏晏守于其侧,知他大限已至。
弥留之际,少年竟奇迹般清醒片刻,他抓住苏晏衣角,以最后气力言道,想听毕《犁心录》末段。
吴瞎子被请来。
老人未立,而是双膝跪坐冰冷床前,如为一忠诚魂灵送行。
他未弹琴,只以近乎吟唱之声,轻歌道:
“……有个哑巴提灯笼,走过黑渠九百重;他不说一个字,不说一句话,可全村都晓得他的忠……”
歌未毕,小灯笼紧绷的身躯忽地松弛,唇角似带一丝难察笑意,呼吸,永止。
苏晏握着他渐冷的手,久久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