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耳公”跪坐冰冷台阶前,这位掌管宫中所有乐奴的老人,竟以额头触地,随即挺直上身,双手成拳,狠狠捶击自己胸膛。
“咚!咚!咚!”
那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如一道命令。
阶下百名随他而来的贱籍乐工,无论老幼,尽数效仿,齐齐以手拍击地板,以拳捶打胸口。
百种血肉之声汇成一道闷雷,在大殿中滚动,那是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心跳!
墙外,不知谁起的头,那首于街头巷尾被禁唱的《断弦谣》,竟如野火燎原般响了起来。
“……弦断有谁听?君王爱太平。官说音不正,谁听民哭声?”
初时只零星几句,继而汇成百人、千人、万人的合唱。
那歌声未经任何训练,跑调、嘶哑,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如决堤的潮水,冲破了太常寺的围墙,灌入了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
琴声、箫声、共鸣声、捶胸声、拍地声、万民的歌声……
所有声音交织一处,不再是乐,也不是曲,而是一种生命本身最原始的呐喊。
周慕白浑身剧震,手中名琴“绕梁”自膝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忽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被他自乐坊救出的那个孩子,那个被他视若己出的弟子林澈,
曾仰着苍白小脸问他:“先生,弟子愚钝。只是不明白,琴若不断,又怎能学会哭呢?”
当年的他,斥其为末流之见。
可今日,这句童言,却如一道天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终滚落。
他引以为傲的雅乐,他坚守一生的“正音”,在此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你们赢了……”他嘶声开口,声带一种大恸之后的澄澈,“不是用音律……是用命在唱。”
言罢,他猛睁眼,俯身拾起那张“绕梁”,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面前的汉白玉石阶!
“轰——”
千金难求的绝世名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碎裂成无数木片,琴弦崩断,发出最后的哀鸣。
周慕白仰天,长声一叹,似哭似笑:“原来……原来破而后立,才是新生。”
满座死寂。
数息之后,一角落里,一名随侍的小宫女,用颤抖的声音,低声接唱起了那句“官说音不正,谁听民哭声”。
她的声音很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紧接着,殿角的侍卫,远处的官员,门边的乞丐……一个接一个,汇入了这跑调的歌声。
这歌声,自太常寺蔓延开去,响彻整座帝都。
它不再仅是一首民谣,它成了一场盛大的释放,一次毫无章法却又无比真诚的共鸣。
这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纯粹,仿佛要将这座城市千百年来的所有沉默与压抑,在此一日之内,尽数倾泻而出。
这震耳欲聋的喧嚣,竟带着一种末日般的决绝,仿佛是这座古老都城,在陷入长久的沉寂之前,最后一次用尽全力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