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察觉了苏晏的意图——非是对抗,而是消解。
用最质朴的真实,去消解他构建的完美幻象。
他指法陡然一变,乐音由雍容转凌厉,金戈之声再起,似欲将那田园牧歌彻底踏碎!
就在此刻,谁也未曾预料的一幕发生。
苏晏的右手食指在琴弦上猛一挑一勾,只听“铮”的一声刺耳锐响,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全场哗然!
“毁器!他毁了琴!”有礼官失声惊呼。
按太常寺礼法,乐器损毁,无论有意无意,皆为不敬,视为当场落败。
周慕白嘴边甚至来不及浮出一丝胜利的冷笑,他惊愕地看着苏晏。
他以为此会是苏晏计穷后的失误,或是孤注一掷的丑态。
然苏晏脸上无半分慌乱。
他甚至未看那根断弦,反似卸下一沉重包袱,不退反进,仅用残存的六根弦,奏出了一段谁也未曾听过的旋律。
——《残阙吟》。
此曲无宫商之序,无章法可循。
首音响起,便如一股阴冷水流,自光鲜亮丽的殿堂地板下,无声漫上。
那声音破碎、嘶哑,充满挣扎
它不描绘任何具体景象,却能瞬间刺入人心底,唤醒最原始的痛楚。
它似暗渠里奔涌的浊流,日夜不休,无人得见。
它似守寡的妇人,于冬夜寒灯下,一针一线织着没有尽头的布。
它似那传说中,被割去舌头的书生,提一盏小小灯笼,于泥泞宫墙下咳着血,一步一步爬行。
周慕白的《承平颂》在这破碎而又顽固的音律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而虚伪。
他试图以更宏大的乐章去压制,却发现自己的琴声如锦缎,而对方的音乐是一把沙土,你永远无法用锦缎包裹住每一粒沙。
更诡异的事发生。
随苏晏的单弦独奏,殿堂的各个角落,忽传来一阵阵“嗡嗡”低鸣。
是那些悬挂的编钟,是陈列的古瑟,甚至连屋顶梁上用以辟邪的铁马风铃,皆莫名共振起来,轻轻震颤,发出细碎而悲凉的声响。
碎琴奴!
苏晏脑中闪过那佝偻身影。
他早已在入场之前,让碎琴奴将数十块调好音的薄铜板,悄悄埋设殿内各处。
此刻,那些早潜伏人群中的贱籍乐工,正用特制木槌,无声敲击着藏于袖中的另一块铜板,引发共鸣。
整个太常寺,变成了一巨大的共鸣箱!
周慕白脸色煞白,他感觉自己非是在和一人对决,而是在和整座大殿的怨气搏斗!
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一道箫声,忽如鬼魅,自舞台幕后幽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瑶光公主一袭素衣,手持那支带裂痕的残箫,缓缓步出。
她脸上无表情,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未试图去修补苏晏那破碎的曲调,反将唇凑近竹箫破损之处,吹出了一连串呜咽嘶哑的泛音。
那声音,似风穿过破窗,似伤口在呼吸。
它不求复原,不求完美,只以一种残缺,去拥抱另一种残缺。
它填补的非是旋律的缝隙,而是情感的虚空。
“咚!”
一声闷响,非来自鼓,而是血肉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