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发时,全村老幼自发列于道旁,无人哭泣,无人呼喊,只沉默地、整齐地用脚顿地。
那声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是滚滚而过的远雷,为这支奔赴国都的赴死之师送行。
几乎在铜耳公踏上征途的同一刻,千里之外的皇宫深处,瑶光的棋局也已悄然布下。
她深知皇帝多疑,且对《新正音律》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
强谏无异自焚。
她以皇帝近日心神不宁、夜多噩梦为由,寻来一套西域古磬,声称能奏“镇魂音波”,可驱邪安神。
那所谓的“镇魂音波”,实则是她将《聋者宣言》的内容,依宫商角徵羽的音律转化而成的一段诡异而连贯的磬律。
皇帝半信半疑地听了,只觉那声不似凡间乐曲,虽有些许不安,却又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的躁动。
埋下第一颗种子后,瑶光趁夜色潜入礼乐司档案库,她用一根浸了特制药水的细毫,小心翼翼修改了即将呈报皇帝的雅乐试奏名单。
她将一首名为《承平新咏·其七》的曲目替换成了《残阙吟》。
前者本是一首无足轻重的应景之作,如今却成了致命的特洛伊木马。
数日后,当须发皆白的老乐师在御前懵懂地拨动琴弦,那断裂、悲鸣、充满压抑与反抗的调子第一次于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响起时,
龙椅上闭目养神的皇帝猛睁眼,眉紧锁:“此曲……为何如此……真实?”那感觉,如同有人将民间最不堪的伤口血淋淋剖开,呈现他眼前。
瑶光垂首侍立,心中却是一阵狂喜。
她知,皇帝那双被颂歌和雅乐封闭太久的耳,终被撬开了一条缝。
只要有缝,光,便能照入。
然,光照入的速度,远不及屠刀落下的速度。
又七日,一匹快马疯了般冲入五姓村,信使翻身落马时已口吐白沫。
急报内容如一道晴天霹雳:铜耳公一行抵京当日,于宫墙外拍地奏乐不足半刻,即被羽林卫尽数逮捕,
以“妖乐惑众,大逆不道”之罪,定于辰时三刻,于午门问斩!
消息传开,整个十三村陷入了绝望的死寂。
丧钟仿佛已在每人耳边敲响。
就在那丧钟即将于神京午门上空真正响起的前一刻,勤政殿的殿门被猛撞开。
在众臣惊愕的目光中,一身素衣、发髻散乱的周慕白闯了进来,他高擎一卷奏折,那奏折竟是以鲜血写就,淋漓的红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他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臣,礼部侍郎周慕白,请废《新正音律》,并自请削籍为民!”
皇帝震怒,拍案而起。
太监刚要上前夺下奏折,周慕白已将其展开,血写的标题触目惊心。
折中字字泣血,痛陈心迹:“……臣昔日以护礼为名,实则惧变,恐失圣心;
今见万民之声不得上达,方知民心即天心,拒听者,方为乱源之始……”
“一派胡言!”皇帝怒不可遏,一把抓过奏折便要撕碎。
就在此时,侍立一旁的瑶光不着痕迹地移步上前,取过那面“镇魂”铜磬,用玉槌轻敲三下。
“咚……咚……咚……”
三声磬响,清越而沉郁,其节奏,竟与周慕白奏折末句“乱源之始”的音律丝毫不差。
那股熟悉的、奇异的“真实感”再次攫住了皇帝。
他高擎奏折的手臂猛顿于半空,撕裂的冲动被这三声磬响瞬即浇灭。
他看着手中血淋淋的文字,耳边回响着那怪异的音律,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午门方向万民的压抑喧哗。
良久,他颓然坐回龙椅,发出一声长叹:“乐亡?乐生矣。”
当夜,十三村的地下室内,苏晏独坐灯下。
瑶光的密报经由最隐秘的渠道送达,内容简短而清晰:“铜耳公免死,囚于太庙守钟房;周慕白削籍离京,行踪不明。
然《民声疏》已入御览,圣上朱批八字:‘天下有声,朕岂独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