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位终放权杖的老人,深深、郑重行得一揖。
当夜,天意弄人,暴雨再倾。
刚历审判的村民心惊胆战,恐那脆弱堤坝再毁。
然,当人们冒雨冲至渠边时,却见令其终生难忘的一幕。
数十村民,竟自发守于各渠段险要处,他们打油纸伞,提灯笼,昏黄灯火在狂雨暴风中连成摇曳光带,宛如地上星河。
小灯笼亦在其中。
他瘦小身躯靠于充作警示的灯柱旁,雨湿衣衫,唇冻发紫,却固执睁大双眼,紧盯脚下湍流。
苏晏走近,脱外衣披其身上,扶他坐于避风石上。
小灯笼费力抬头,自喉中挤出破碎音节:“先生……这……这次……我没……没睡着……”
音未落,雨声中,一阵悠扬歌声隐约传来。
是吴瞎子,他竟带一群孩童,躲不远处草棚下,唱起新编《镜田记》:
“……铜镜照心不照脸,公平不在天上悬;一锄一犁自己挣,坟头开会没人哭哇没人哭……”
质朴歌声,混雨声风声,有穿心之力。
苏晏仰首,任冷雨划颊。
他望远处山岗,共议会堂灯火彻夜未熄,温暖坚定。
墙上那幅巨幅《田亩镜图》,被雨冲刷得格外透亮,恍若真倒映着无垠星河。
而他的金手指,那曾引导、催促、评判他一切的神秘之力,从此再未响起。
暴雨停歇时,天光已泛鱼肚白。
水声未止,却非咆哮怒吼,而是千脉汇入主干的奔流之音。
苏晏目光顺初生水流望向远方,越五姓村,伸向更广袤田野。
旧秩序于泥泞中埋葬,新生自废墟上生根,然树苗能否参天,看的非雨夜守护,而是天亮后的耕耘。
他知,此场告别之后,真正的开始,方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