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官渠一断,水流不进镜田,朝廷见无利,自会撤走!我们……我们只想保住祖宗留下的田啊!”
全场哗然!
动机与事实,如惊雷炸响每人耳畔。
原非单纯泄愤,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愚昧而绝望的反抗。
赵九婆缓缓闭目,瘦肩微颤。
赵禄,她的侄婿,那个在她最艰难岁月里,曾背高烧的她翻三座山头求医的汉子。
若依族规,主谋与顶罪者同罪,她现在便该吐出一“沉”字,将那鲜活性命永绝于村口池塘。
唇瓣翕动,那字似有千钧,压于舌根,无论如何吐不出。
混乱中,她眼角瞥见坐于角落的小灯笼。
那孩子被苏晏带来,安安静静坐着,喉缠厚布,一双清眸如深井,正直直凝她。
目光无惧无恨,唯纯粹专注的等待。
刹那,赵九婆脑中轰然一响。
她忆起昨夜那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故去多年的母亲立于金黄稻田,未看她,只抚沉甸稻穗,轻声问:“阿九,你守了一辈子,护的到底是规矩,还是人?”
规矩……还是人?
赵九婆猛睁双眼,目中浑浊挣扎一扫而空,唯余前所未见的清明。
她缓缓起身,众目聚焦其身,待那最终宣判。
然,她未开口。
她走至堂中,自怀内摸出那块代表族长身份的族徽木牌,在众人惊愕注视下,亲手将其投入简陋的匿名投票箱。
“我弃权。”声不大,却清晰传至每人耳中,“你们看着投,也让地下祖宗们看着你们投。”
众人肃然。
连赵九婆皆弃裁决之权,将命运交予他们手中。
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每名代表心头。
他们依次起身,默然将己身木牌投入箱中。
计票结果迅出。
彭半仙高宣:“主张‘赎罪耕田,以工代罚’者,八票!主张‘依旧例逐出宗族’者,四票!决议成立!”
“赎罪耕田”,一个全新的、带温度的词语,就此诞生于这座坟庵改建的议堂。
彭半仙当场挥毫,将判决书于黄麻纸上,郑重贴于议堂外墙。
随即,他燃三炷香,对赵家祖坟方向深躬,朗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日西渠之案,裁决已定。
此决非出某一人之口,而生众人之心。五姓村之将来,亦将由众人之心而定!”
山坡上,苏晏静观一切。
视野中,一行淡金文字末次闪现,缓缓消散:“基层自组织模型稳定运行——制度合法性来源转移完成。”
他心下大石终落,转身欲悄然离去。
“苏先生,请留步。”
赵九婆声自身后来。
苏晏回身,见老人步步走近,手中托着一物。
那是一块焦黑木片,边缘带火烧炭痕,犹可辨昔日精美雕花。
“此乃当年靖国公府失火时,我父自火场抢出的一截残梁。”赵九婆将木片递入苏晏手中,声低而哑。
“你父亲……当年于村试行新赋税时,亦曾遇今日之难。
他那时对我说,‘九丫头,要记住,法若不通情,便是刀。’我记了一辈子,却至今日方真明白。”
苏晏接过那温热的木片,其上似残留数十年前那场大火的余温,与他从未谋面父亲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