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那一具新发现的年轻女尸缝浮棺时,鬼使神差地,在棺底用刻刀一笔一划刻下他从死者身上找到的碎布上绣的名字:
林秀娘。
他又顿了顿,凭经验,在名字旁添了三个字:
饿死。
做完这一切,他像完成了一件神圣仪式。
他开始主动收集每具尸体上的信物,询问那些来寻亲的百姓,将死者的遗言、姓名、籍贯和真实死因,一一刻在浮棺底部。
他甚至预留出空位,邀请来辨认的家属,用颤抖的手,亲笔补录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细节:
“我儿阿牛,生前最爱吃糖,是被抢了最后一块窝头后活活饿死的。”
“俺当家的,是去米行理论,被活活打死的。”
这不再是冰冷的尸体。这是一份份沉甸甸的遗嘱。
消息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
那些原本只能在暗地里哭的沿岸百姓,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带着亲人残留的衣物、信物,蜂拥到白苇滩。
短短五天,白苇滩上竟堆起上百具刻满“碑文”的浮棺。
那片凄凉滩涂,俨然成了一座无声控诉的碑林。
苏晏的棋局,落下第二颗子。
他派早就在扬州潜伏的老陈,扮成衣衫褴褛的拾荒者,混在人群里。
老陈的任务,是把那些刻在棺底的关键信息——
尤其是涉及官吏、米行名字的死因,悄悄拓印下来,用特制火漆封缄,投进运河沿线各个驿站的隐秘暗格。
这是他早布下的“野史投递网”——一张能把真相传到帝国每个角落的血脉网络。
霜婆婆终于察觉到这股失控的暗流。
得知“浮棺立碑”时,她勃然大怒。
在她看来,那些被她亲手烧毁的账本,正以一种更可怕、更无法销毁的方式重生。
她厉声派心腹去制止:“死者开口,生路就断了!去,把那些棺材都给我烧了!”
然而使者很快狼狈返回,带回的消息让霜婆婆心头发寒:
上百名手持船桨棍棒的船工,已经自发把白苇滩团团围住,日夜守护。
他们声称:“官府的账本没了,这是我们自己的账本!”
更有甚者,一些激进船工竟用炭条在自己船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他们所知的遇难者姓名,将其高高挂起,称为“浮账仙显灵”。
民怨已成燎原之势。
苏晏抓住时机,落下第三步棋。
他命水梦儿——那个能潜入人梦境的奇女子,分别给扬州最大的几位米行掌柜托去同一个噩梦。
梦里,他们被无数双冰冷的手拖向白苇滩,耳边是阴恻恻的低语:“若不放粮,你们的名字,也会被刻进棺材底。”
接连几天,几位掌柜都面色惨白,心神不宁。
他们烧掉的账本,似乎化成了更恐怖的诅咒。
月黑风高之夜
苏晏亲自来到白苇滩。
他站在芦苇丛深处,江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缓缓打开随身带的金丝匣,修长手指在复杂机括上拨动,把频率调到一个极低的共感频段。
随即,按下播放。
一段诡异音频——混合着婴儿濒死的啼哭、饥民绝望的喘息和漕工沉重的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