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身为读书人,最天真亦最赤诚的理想。
他下意识伸手欲夺,那不止是一件工具,更是他几近遗忘的初心。
可手抬半空,又无力垂落。
苏晏未再多言。
他只深深看了谢允之一眼,目光复杂,有惋惜,有决绝,更有沉痛。
随即,他当众双手发力。
“咔嚓!”
清脆断裂声压过所有哭嚎喧嚣。
那把象征精准与民生的木尺,被他毫不犹豫折为两段,随手掷入不远处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众人皆惊。
然下一刻,更令人震骇之事发生。
断尺落井刹那,井壁深处传来沉闷机括崩裂之声。
随即,原本干涸的井底翻涌出浑浊泥浆,水势愈急,由浊转清,不过片刻,一股清冽泉水竟汩汩冒出井口!
一离得最近、头发花白的老乞婆陈阿满,如受神启,连滚带爬扑至井边,以干裂双手掬起一捧清水,颤抖送入口中。
甘泉入喉,她浑浊老眼瞬间迸发异彩,随即跪地,朝井口与苏晏方向拼命叩首,嘶声哭喊:“是林善人家的井!活命恩泉回来了!苍天有眼啊!”
“林善人”乃当地传说中乐善好施的乡绅,其家井水永不枯竭,能解百病。这湮没传说,此刻被“死而复生”的井瞬间唤醒。
百姓如抓救命稻草,纷纷伏地叩首,高呼“青天大老爷”、“神仙下凡”,虔诚而狂热。
谢允之踉跄后退,死死盯着清泉,又看向被奉若神明的苏晏。
他那张素无血色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猛地呕出大口暗红污血,星星点点溅落青色官服前襟,宛如雪地红梅。
“你赢了……”他盯着井口,声轻如烟,“用一则传说,一场戏,收尽人心……
可苏晏,十年后,运河枯水,北方大旱,饿殍遍野时,谁还记得今日这口水的甘甜?”
当夜,雨又淅沥落下。
苏晏独提孤灯,走入役夫栖身的工棚。
刺鼻汗臭、药草与霉味混杂,令人窒息。
他在最暗墙角找到石娃子。
那瘦小身躯蜷缩着,断折左手以破布胡缠吊在胸前,完好的右手,正蘸地上积水,在沙土地一笔一画描摹。
苏晏蹲身,灯笼光晕笼住二人。
他放轻声音,似怕惊扰什么:“在写什么?”
童子抬头,那双本该被饥饿痛苦磨至麻木的眼,此刻却亮得惊人,无惧无悲,唯余近乎执拗的倔强。
“‘要活’。”他指沙地上二字,一字一顿,“我把监工石碑上的‘要快’,偷偷改成了‘要活’。他们不识字,没发觉。”
苏晏的心,被这两字狠狠一撞。
他所有谋算,所有机心,在此刻,都被这稚嫩却万钧的字赋予了最坚实的意义。
棚外传来压抑咳嗽。
苏晏转头,见谢允之披蓑独立雨幕,身后只跟一瑟瑟发抖的小吏。
他面色较白日更悴,似风一吹即倒。
“你要的证据,我给你。”谢允之声哑,递来一只沉甸铁匣。
“此中,是我私设‘续命账’。依我之法,牺牲三千老弱,严控役夫口粮。
三年内,可自牙缝省出三十万石粮,足应对一切变故,保运河提前一年贯通。
届时南北漕运畅通,可稳北方十年旱涝。苏晏,你若毁之,便是毁了北方千万百姓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