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点点头,目光越过黄麻纸,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他忽然问:“七娘,一个发誓护火种的人,会不会到最后,自己成了放火的贼?”
柳七娘愣了愣,指尖攥得黄麻纸发皱。
她看着苏晏的侧脸,烛火映在他脸上,只有化不开的疲惫和决绝,没半点答案。
子时,废弃的漕运水仓。
水草烂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苏晏藏在铁闸门后,透过锈蚀的缝往下看。
月光惨白,水面静得像死了一样。
“叮铃——”
细碎的声响由远及近。
崔十七拄着乌木拐杖,一步一顿地走来。
他腰间挂着串坠饰,走动时的声响,不是铃铛——是用人牙打磨的,每一颗,都代表一个闭了嘴的亡魂。
水仓深处停着三艘空货船。
崔十七没叫人代劳,亲自拄着拐杖上船,用杖尖敲船舱底板。
“咚、咚。”
侧耳听回声,确认夹层完好,才下船上岸。
一个心腹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十七爷,铁秤妈手脚不干净,知道太多,要不要……”
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崔十七沉默了会儿,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阴森得很。
“她儿子在北疆大营当差。”他声音从冰缝里挤出来,“活着的娘,比死了的管用。留着她,更稳妥。”
闸门后,苏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不是为了钱杀人。
这是用亲情当锁链,把人变成人质——用最软的情,铸最硬的笼。
是以“稳定”为名的,更深的恶。
返程时,苏晏没回暗阁,走上了横跨运河的漕桥。
夜风裹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人发冷。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蜡丸,抬手松开。
“噗通”一声,蜡丸掉进漆黑的河心。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很快,落水的地方亮起一抹幽蓝荧光。
荧光像活的,顺着水流往下漂,越来越散。
这是小灰子布的“噬忆香”,遇水就溶,能跟河底的怨念共鸣。
下游三湾交汇的地方,荧光越聚越浓,隐隐凑出个人影,在水面上扑腾、扭曲,说不出的揪心。
就在这时,苏晏脑子里的金手指突然发烫——
一行字烧得他眼皮发紧:“忠义之恶,始于自认替天行道。”
崔十七觉得自己在维持秩序,不就是自认替天行道?
那自己呢?
苏晏转身,不再看河面的异象。
身后,平静的河面上,突然浮起一片片湿账页。
墨迹在水里晕开,字看不清了,却有上百个姓名,在水里漂来漂去。
岸边有人惊呼,“是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