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怪?”
“正中央磨出了坑,像无数人在那儿跪了又起,起了又跪,日夜不停。”
紧接着,计步婆来了。
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举着张《百店消长图》,朱砂点了七个红点。
“主上,这七家顶级钱庄,”她沙哑着嗓子,像刮瓦罐,“每日铜钱总重没变,但交易量跌了六成。”
她顿了顿,打了个比方:“就像满桶水,底下凿了洞,上面又灌等量的水。水还是那些,里头的东西早换了——换壳不换量。”
苏晏的目光在红点和林家旧宅之间转了圈。
一条无形的线,把它们串了起来。
他突然问:“十二年前,林家最鼎盛时,谁最恨他们活着?”
答案立刻浮出来——
当年林家推新政,清丈田亩、足额军储,抓了个私藏军粮的老灶婢。
那老妇,被判流放漠北。
月黑风高。
苏晏带着血契娘,避开眼线,潜入林家废墟。
荒草齐腰,断壁残垣上爬满枯藤,夜风过处,呜呜作响。
血契娘闭眼凝神,指尖点地,突然停住:“这儿。”
地面不起眼的一块青石板,掀开就是暗门。
一股热气涌出来,混着铜锈和说不清的怨念,呛得人皱眉。
地下空间大得惊人,改造成了铸币窟。
数十座熔炉余火未熄,墙壁上挂满了前朝废钱模板,像排着队的幽灵。
铜镜姑已在等候,手里攥着面布满裂纹的古镜。
见苏晏来,她立刻抬手,将铜镜对准最大的铸炉窑壁。
法诀催动,镜面光华流转。
窑壁上,影像缓缓浮现——
首炉哑钱开铸的那天,一个老妇站在炉前。
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堆成沟壑,正是当年的老灶婢,如今被人唤作“青蚨老母”。
她手里捧着枚玉佩,眼神疯狂又怨毒,颤巍巍嵌进滚烫的母模中央。
苏晏瞳孔骤缩。
那玉佩,是他幼年贴身戴的“双龙衔月佩”,林氏世子的信物!
画面里,老妇舀起铜汁,浇进母模。
铜汁飞溅,她发出夜枭般的嘶吼:“林敬德!你要清丈田亩,要天下无饿殍?好!
我用你儿子的信物做心,用你麾下忠骨做身,铸这万万千千哑钱!
我倒要看看,天下经济崩溃,易子而食时,世人记着你的功绩,还是记着谁先饿死!”
苏晏指尖猛地颤抖了一下。
脸上却平静得可怕,连一丝怒火都没有。
那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是把所有情绪凝炼成的、冰冷的杀意。
他转身,对盐舌郎低声吩咐:“传令柳七娘,启用‘天工’序列,备‘无铭钱’母范。明日午时,开炉铸钱。”
次日,哑钱风暴愈烈,朝野上下焦头烂额。
十万枚“无铭钱”悄无声息流入市井。
模样、重量、成色,和哑钱一模一样,肉眼辨不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