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瞳孔骤缩。
墙皮上的少女低着头,睫毛长长的,捧着熏炉的手纤细,穿的是瑶光公主的宫装,正跪在龙床前。
那张脸,是吕芳身后永远低着头的干孙女,小蝉。
次日清晨,钱所密室。
蜕甲师被两名校尉押着进来。
他个子矮,背驼得厉害,脸上全是褶子,十个指甲却有一尺长,又厚又弯,像盘着的小蛇。
没半点惧色,嘴角挂着病态的笑。
“苏大人,你以为吕公公要权?”他声音尖利,像指甲刮玻璃,“他要的是‘必要’。天下有阴影,就需要最黑最脏的手。天下怕黑暗,我们就永远必要。”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着疯癫的光:“小蝉被种了‘影蜕’,是最干净的容器。
每月朔月,她神魂离体,来蜕甲池喝秘药。七七四十九次后,她会忘了自己,承继吕芳和历代影子的意志,做新的‘脏手’。”
“最后一剂药引,要‘冤死者嫡裔生辰对应的龙骨粉’。”
蜕甲师笑得更狰狞,“吕公公早算好了,龙骨就是林家嫡孙林澈的胎发埋骨地所化——当年林氏谋逆,太子妃拼死送出宫的。”
苏晏脸色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难怪金丝匣提示林氏龙骨。
这不仅是谋逆,是冲他来的,是跨生死的诅咒。
他挥手押走蜕甲师,立刻密令槐下先生调十三道监察使的吏治密报。
半个时辰后,结果摆在案上:宫里七人,大江南北十九名低阶宦官,都出现了指甲暴长的症状。
这不是疫病。
是吕芳的黑暗体系在侵蚀,是意识形态的病毒。
等小蝉完成蜕变,这个影子网络就会彻底激活,变成帝国龙脉上的毒瘤。
当夜,苏晏再赴蜕甲池。
这次没藏着掖着,带了静火僧和谎嬷嬷。
静火僧能辨人心之火,谎嬷嬷能闻谎言之味,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两人盯着黑水,脸色惨白。
“这池是百余年阴私聚的,污秽到顶,只能填埋焚毁!”静火僧沉声道。
“不。”苏晏摇头,眼神亮得惊人,“毁池是认了黑暗打不过,只能埋。杀小蝉是认了为光明能牺牲无辜——吕芳就想让我们这么选。”
他声音不大,在地下空间里撞出回音:“今日,行‘蜕祭’。”
静火僧和谎嬷嬷同时骇然。
蜕祭,以身饲魔的禁术,稍错一步就魂飞魄散。
“我不毁池,不杀人。”
苏晏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寒光晃了晃,“我以身为媒,逆转这场传承。”
没等两人反应,寒光落下。
左手小指齐根斩落,鲜血“唰”地喷出来。
苏晏捏着断指,扔进蜕甲池。
“滋——”
断指落水的瞬间,黑水像泼了滚油,猛地翻涌起来,气泡咕嘟咕嘟炸着。
竹签齐齐倒竖,剧烈颤抖,发出细碎的哀鸣,像无数灵魂在哭。
苏晏脑海里的金丝匣剧烈震动。
没有文字,只有一道威严又悲悯的低语,直钻神魂:
“有些黑暗,必须由光亲自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