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们是怕……怕这天下,再也没人肯为皇帝背罪孽了。”
苏晏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
他终于懂了吕芳那点残念里的逻辑。
没有阴影的光明,不是圣洁,是无所顾忌的暴政。
吕芳守的不是某个皇帝,是这套扭曲却能稳住平衡的体系。
就在这时,偏院传来骚动。
关押蜕甲师的地方,吵吵嚷嚷的。
那匠人自从蜕甲池净化后,一直疯疯癫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此刻竟突然清醒了。
他冲破看守,连滚带爬跪在苏晏脚边,额头磕得地面咚咚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吕公公……吕公公临终前,在冷宫西角枯槐树下,立了三问碑!”
他一边磕头一边喊,“他说,谁能答出碑上三问,就能取走‘影核’,做新的‘掌暗者’!”
苏晏立刻带人去了冷宫。
那棵枯槐被雷劈得只剩半截,树干焦黑。
手下掘地三尺,挖出一方青铜碑。
碑身裹着绿锈,沉甸甸压在地上,古篆字刻得深,笔锋带着股狠劲,像要从碑上跳出来:
一问:谁该沾血?
二问:谁敢认罪?
三问:谁愿永堕?
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苏晏心上。
碑下方有个凹槽,是空的,明显是嵌东西的地方。
熔心匠蹲下身,手指捏着细如发丝的共鸣铜丝,屏住气往凹槽里探。
铜丝刚碰到碑体,立刻发出尖锐的嗡鸣,末端剧烈颤动,直直指向皇宫深处。
影核不在碑里。
早被人取走了,还在宫里!
苏晏脸色没变,心里却掀起巨浪。
他没声张,转头跟熔心匠低语了几句。
三日后,一枚新的“程”字官印送到他手上。
外形跟之前一样,内部纹路里,却嵌了九根细如发丝的共鸣丝。
只要有一点阴气流动,官印就会有感应。
与此同时,血契娘找了一批识字妇。
身家清白,略通文墨,以修缮冷宫为名,轮班进驻。
她们的任务就一个:把剥墙僧刮下来的带字墙皮,逐字抄录整理。
那面墙,是部被反复涂抹的活史书,记了几百年宫闱秘事。
起初进展慢。
墙皮上多是前朝妃嫔的怨怼诗词,失意宫人的绝望呓语。
直到第五天夜里,冷宫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一名农妇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格外响。
她指着刚剥下的巴掌大的墙皮,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脸……这里有张脸!跟……跟现在的司礼监掌印,长得一模一样!”
众人凑过去,借着烛火细看。
斑驳的石灰层下,隐约透出一幅血墨画的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