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传遍金銮殿每个角落:“陛下若想安睡,不如问问深宫里,那些一辈子没睡过安稳觉、甚至永远醒不过来的人。”
皇帝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煞白。
朝会不欢而散。
《监权改制六条》被留中不发,苏晏却毫不在意,平静回了官署。
三日后,共治钱所人山人海。
高台之上,小蝉走了上去。
她依旧瘦弱,双手攥着一卷白布,指节泛白,身子微微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
展开白布,上面写满细密字迹。
她深吸一口气,用还带着恐惧的声音,宣读《宫婢陈情书》。
“我是乡下丫头,被选进宫,吃药、被催眠,变成了梦游的杀手。”
她声音哽咽,却没停,“灵魂被关在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去害人,想喊喊不出……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除非我们都承认——没有‘脏手’,我们也能治理好这个国家!”
全场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槐下先生从人群中走出。
须发皆白,手里捧着厚厚的书稿,递交给共治钱所执事,高声道:“这是《影宦考》,我写了二十年。
附录三百七十二名宫人名单,他们在宫中‘暴毙’或失踪,却被从档案里抹去。
我提议,把冷宫改成‘赎罪碑林’,刻上他们的名字,让后人知道,太平是用白骨堆起来的!”
舆论彻底炸了。
朝中老学士扼腕叹息:“原来盛世之下,藏着这么多冤魂。”
民意如潮,涌向宫城。
当夜,月色凄冷,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光。
皇帝避开侍从,独自走进吕芳的旧居。
灰尘呛人,他点亮烛火,烛影摇曳。
翻开吕芳留下的日记,前半部分字迹狠辣,记满阴谋算计。
翻到末页,字迹颤抖,带着悲凉:“臣不求赦免,不求青史留名,只望后人记得——恶不一定生自恶人,善也未必出自善手。天下,总要有人背负罪孽前行。”
皇帝怔怔看着,眼前仿佛出现吕芳跪在地上,亲手斩断小指的画面。
胸口一阵剧痛,他提起朱批紫毫笔,心神激荡间,一滴殷红血珠从笔尖滑落,浸进纸页,与“罪孽”二字融在一起。
几乎同时,司礼监密库深处。
苏晏如鬼魅般潜入,避开巡逻守卫,脚步声轻得像猫。
他手里攥着块黄布,里面包着细小的骨殖——从蜕甲师身上找到的吕芳指骨。
来到一面普通的墙壁前,按血图指示,找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将指骨插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转动。
暗门缓缓开启,露出狭小的夹层。
中央,一枚拳头大的黑玉髓悬浮着,内部无数扭曲的阴影在流转、哀嚎。
这就是影核,封着历代司礼监掌印临终前的叹息,满是罪孽、不甘与解脱。
苏晏没碰它,也没想着摧毁。
从怀中取出一块磨损的铁质战牌,上面刻着“林啸天”——他父亲的遗物。
影核下方有个空置凹槽,是给下一任“脏手”留的。
他轻轻将战牌放进去,声音低沉:“父亲,他们说天下总要有人背负。这一刀,我来背。”
战牌嵌入的瞬间,黑玉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碎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