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支饱蘸墨汁的狼毫笔上。
苏晏提笔,悬腕,气沉丹田。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天下非一家之器,乃万姓共执之衡;”
第一句写完,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农,猛地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拳头攥得咯咯响;
旁边的书生,眼圈唰地红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这是直接否定君权神授,像一记耳光,抽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旧规矩上。
“权力非一时之柄,系千秋迭代之绳。”
第二句紧随其后,笔锋更快,更利。
人群开始嗡嗡作响,有人激动得跺脚,有人互相递着眼色,眼里闪着不敢相信的光。
苏晏笔走龙蛇,胸中憋了二十年的郁气,尽数泼在纸上:
“昔以笔为刀,割裂真言;今以文为犁,耕破长夜。”
“吾之所述,非为续赋,实乃断旧章——”
图穷匕见!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对!”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火星落进油锅。
“自今日始,政不出帷幄,而出街衢;”
“法不藏金匮,而悬市曹!”
这两句刚落下,广场彻底炸了!
一个穿短打的年轻贩夫,猛地跳上旁边的石墩,挥着拳头大喊:“政出街衢!法悬市曹!”
“政出街衢!法悬市曹!”
几十人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像滚雷似的,震得地面都在颤。
血契娘领着那群农妇,举着刚抄好的条文,使劲拍着手,跟着起哄:“天下是万姓的!不是一家的!”
她们的声音粗糙却响亮,混在人群里,格外有力量。
苏晏没有停笔,笔锋陡然一转,凌厉如刀,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
“若有执笔者妄称天道,请视此碑:斧已劈门,执斧之人,亦可易主!”
最后一字落下,广场上的呼喊声瞬间拔高,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互相拥抱,还有人趴在地上,对着高台磕头——不是拜官,是拜这终于说出口的真话。
“执斧之人,亦可易主!”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这句条文被编成了简单的调子,有人拍手打着节拍,慢慢传唱开来:
“天下万姓执,权力千秋织。政出街衢路,法悬市曹处。斧劈旧门开,执斧人可改!”
调子越唱越齐,从广场中心,传到边缘,传到巷口,传到远处的城楼之下。
连槐下先生带来的暗卫,都忍不住跟着哼唱,眼神里多了几分炽热。
哭砚童站在高台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咧着嘴笑,小手使劲拍着巴掌。
熔心匠背着手,仰头望着那幅写满字的宣纸,粗糙的脸上,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晏拿起三方大印,毫不犹豫,齐齐盖在纸上!
“嗡——”
正中央的“真言印”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九根共鸣铜线瞬间亮起微光。
那光不刺眼,却像能穿透眼皮,直扎灵魂深处。
声波带着光晕,一圈圈扫过广场。
传唱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抽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