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院是防患未然。可人性本就有劣处,错,免不了。我建议,引入‘败政镜’制度。
每隔五年,由民间自己推监察官,专门查过去五年朝廷的重大失误。
不管是天灾没应对好,还是工程浪费害了民,都得把来龙去脉、该谁负责,一五一十刻成碑,立在各个州府衙门口,公之于众,给后世当教训。
让失败,变成国家最贵的老师。”
车厢里又静下来。
李玄的“思辨院”是往上建,辩骸郎的“败政镜”是往下兜底。
一个看未来,一个审过去。
苏晏听着窗外车轮滚滚声,过了好久,拿起笔。
他没在任何具体条款上改,而是在草案首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句不算法条、却比所有法条都重的话:
“国家之责,不在延续仇恨,而在赎回每一个被时代吞没的名字。”
他放下笔,墨还没干。
李玄和辩骸郎凑近看,心里都是一震。
这句话,把他们争的制度、权衡,一下子提到了一个悲悯又宏大的人文高度。
“这句,”苏晏合上卷宗,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不用署名。”
几天后,一个从没有过的盛典,在全国三百六十州县同时举行——“宪纲宣读日”。
铁衣书院旧址改建的中央广场上,人山人海。
让人意外的是,被推选出来第一个诵读的,不是德高望重的老儒,也不是功勋卓着的老将,而是那个在村里土屋提过问的启蒙孩子。
他被官员抱上高台,手里捧着一份刚拓印下来、还带着墨香的《宪纲》节选。
面对下面成千上万双眼睛,孩子深吸一口气,用他那嫩生生却异常清楚的声音,读出了开篇第一句: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怪事发生了。
广场四周、还有全国各地同时立起来的、用来公布《宪纲》全文的巨大石碑,光滑的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裂纹。
那裂纹不像要碎,倒像地底下蛰伏的根须,充满活气,飞快爬满石碑每个角落。
一直守在这儿的火种婢,下意识伸手去摸碑面,随即像触电般缩回手,满脸震惊:
“它们……在发热!像有心跳似的!”
当天夜里,子时。
皇宫深处,苏晏静坐在观星台。
从他穿越来就跟着他的“金手指”,那股力量,最后一次显现出来。
不是变成系统面板,而是从他亲手抄录的《宪纲》定稿里,升腾起万千星光。
这些星光向上飞,在紫禁城的夜空上,慢慢拼出一行他熟悉又陌生的字——是他这一世的母亲,临终遗言。
“活下去,比报仇更重要。”
字迹停了一会儿,随后轰然散开,化成漫天星雨,没消失,而是像蒲公英的种子,飘飘扬扬,融进了京城、乃至全天下的万家灯火里。
瑶光郡主站在不远处的宫殿屋檐下,仰头看着这奇景,眼泪悄悄流下来。
她终于懂了。
那个曾让她心动、用雷霆手段掀翻旧朝的复仇谋士,在完成复仇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努力让“苏晏”这个名字,不再专属任何个人,而要变成一种制度、一种精神本身的存在。
她爱过的,终究要还给天下。
天亮时分,喧嚣和异象都散了。
苏晏独自坐在书房,手里摊开一封没署名的信。
信是昨夜派人快马从北境村子送来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常握笔的妇人代笔——是那启蒙孩子的娘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