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你就是太子赵景,记住了吗?你就是赵景……”
皇帝赵景死死盯着那片光影,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那张脸,那碗米汤,那把粗糙的木刀……是他被强行抹掉、却又在半夜梦里反复折磨他的童年。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差点绊倒,幸亏被身后太监扶住。
嘴唇动了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难怪……难怪我总是听不懂……朝会上那些引经据典的笑话,我总以为是自己笨……”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悲凉。
十二年来,他如履薄冰,疯了一样学帝王之术,勤政爱民,不敢有半点松懈,就为盖住心底那份格格不入的自卑。
原来,那不是自卑。
是真相。
赤红光影慢慢散了,灯焰变回暖黄色。
契灯僧低头合十,悄无声息退进黑暗里。
祭礼草草结束,皇帝以龙体欠安为由,提前回行宫。
他遣散了所有人,只单独留下苏晏。
行宫殿里,门窗紧闭,只剩他们俩。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景坐在龙椅上,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成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死死盯着苏晏,好久,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声尖利凄厉,塞满了极致的愤怒和绝望:
“哈哈……哈哈哈……好,好你个苏晏!你查到了?你全查到了!那你想怎样?!”
他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身前案几。上头奏折、笔墨、玉器“哗啦”散了一地。
他指着苏晏鼻子嘶吼:“废了我?还是杀了我?然后呢?你自己穿上这身龙袍,当皇帝?!”
苏晏静静站着,任皇帝的怒火像狂风一样卷过。
他不躲,也不辩,直到那笑声和嘶吼渐渐平息,殿里只剩皇帝粗重的喘气声。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臣不想废您,也不想杀您,更不想当皇帝。”
满殿死寂。
苏晏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字敲在皇帝心上:
“臣想请您——继续做这个皇帝。”
赵景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晏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子——正是那晚他带来的《宪纲》副本。
他没呈上去,只拿在手里,缓缓说:
“您虽不是先帝血脉,但您执政十二年——对外,北挡蛮族,西定羌乱,边境烽烟比前朝十年加起来还少;
对内,减赋三次,兴修水利,没因一己之私乱杀一个大臣,没因一时之怒滥用一项刑罚。
天下百姓,不知道您是谁的儿子,他们只知道,您是护着他们安居乐业的君王。”
“陛下,”苏晏的目光越过皇帝,像看到了殿外万里江山。
“真正的皇权,从来不该只靠那虚无缥缈的血脉。它更该来自四海的拥戴,来自万民的依托。这,才是社稷稳固的真根基。”
他把手中《宪纲》放在旁边还完好的香几上——那里面画的,正是一个权力受制衡、君王与贤臣共治天下的蓝图。
皇帝赵景怔怔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魂。
他看看苏晏,又看看那本册子,眼里的怒火渐渐灭了,换成一种从没有过的茫然和空洞。
突然,他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倒进龙椅,接着俯下身,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起先是压抑的抽噎,很快,变成了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