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整排书架上所有的卷轴,都发出了细微密集的“窸窸窣窣”声。
像有千万只小虫在啃纸,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几十只通体漆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甲虫,从卷轴缝隙里、木匣接口处爬了出来。
它们身上泛着诡异的幽光,没有眼睛,却精准地朝苏晏和遗梦姑猛扑过来。
千钧一发——
廊下陡然亮起一团温润明亮的黄光。
契灯僧不知何时已经静立在那里。
他手里那盏看似普通的琉璃灯,灯芯暴涨,光芒如水银泻地,横扫而过。
那些飞扑的黑虫一碰上灯光,立刻蜷曲、焦黑,“簌簌”地掉在地上,化成一撮撮细灰。
苏晏蹲下身,用一方丝帕捻起一具还算完整的虫尸。
焦黑的甲壳上,隐约能看到类似文字笔画的纹路。
他眼神冰冷,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它们不只是吃名字……还在替人写谎。”
这些被圈养的墨蚕,能精准地啃噬、伪造文字,甚至能通过某种秘法,把伪造的信息塞进人心里。
北疆的兵变,就是它们的杰作。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苏晏在初议堂的地基下面,召见了辩骸郎。
这是处废弃的密室,四周墙壁由整块巨石砌成,隔绝一切窥探。
他没多说,直接取出一张从地宫青铜椁上拓下的铭文拓片。
“你们看。”他指着拓片上的字,“这笔迹,和我们之前得到的《影塾遗诏》伪本,确实都出自先帝之手。但用墨不一样。”
一位年长的辩骸郎凑上前,用特制银镊夹起一点墨迹样本,放在鼻下轻嗅,又用舌尖微舔,脸色骤变:
“回大人,这墨里有微量朱砂。按祖制,只有册立储君的诏书,才能在墨里调朱砂——以示正统。”
苏晏点点头,又道:“还有这个。”他把拓片边缘递过去,“闻闻。”
另一名年轻辩骸郎仔细嗅了嗅,疑惑道:“这……似乎有‘定魂汤’残留的气味?”
年长那位立刻接过,再闻,脸色更沉:“确是定魂汤。此汤多用于产房,有安神定惊之效,助产妇平复心绪。”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连上了。
苏晏目光沉冷如冰,一字一顿吐出结论:
“所以,这份真正的遗诏,根本不是先帝临终前仓促写的。而是在皇子出生后,立刻就拟好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双生子——一个当明君,一个当影卫。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命。”
几乎同一时间,瑶光终于在内侍省一处快销毁的暗档废墟里,有了惊人发现。
她在无数焚毁的残卷中,花了好几个时辰,拼凑出半页焦黑的记录。
上面是宫中接生档案的一角,字迹潦草惊惶,记着壬辰年腊月十七——先帝皇后分娩那晚的情景。
其中一行字,让瑶光浑身发冷:
“……稳婆高喊‘双生贵兆’,立刻被内官强灌汤药,说不出话,三日后,暴毙井中……”
她不敢耽搁,连夜赶到苏晏书房。
推开门,却见苏晏根本没睡——他正坐在案前,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一方玉盘。
那玉盘,竟是地宫祭坛的微缩模型。
他挽起袖子,用银针刺破食指,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进了玉盘中心。
血珠落下,没有散开,而是像颗活玛瑙,滚进了盘底雕刻的隐秘纹路里。
刹那间,整块玉盘微微发烫。
那些原本模糊的盘底隐纹,在血的浸润下,逐一亮起,浮现出一行龙飞凤舞、却透着无尽悲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