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闪过老太监的话,闪过边境的烽烟,闪过京城里百姓过日子的喧闹声。
新政才刚开始,一切还没稳。这时候捅破天,天下非乱不可。
他这些年拼命做的一切,就全完了。
窗外,一株老槐树的影子下,李玄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肩上落了层薄雪。
他没进来,只隔着窗纸,看着里面那个挣扎的身影。
“犹豫什么?”李玄的声音和风雪一样冷。
苏晏低语,像回答他,又像对自己说:“现在说破,新政未稳,天下先乱。百姓要的不是一个血脉正统的皇帝,他们要的是公道,是安稳日子。”
李玄冷笑,直接戳破他:“话说得好听。那你让谁继续当皇帝?让那个占了你位子的‘假货’?”
苏晏猛地抬头,望向远处皇宫那片辉煌的灯火。
那里头坐着的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他名义上的杀父仇人。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撕开裂肺的决绝:
“暂时……还得是那个‘假’的。”
话落下的瞬间,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苏晏悬着笔的手指猛地攥紧,一片指甲因用力过猛,“嗒”一声脆响,崩裂脱落,掉进了砚台里。
墨汁溅起一点,随即被浓黑吞没,像真相沉入深不见底的谎言之海。
那张原本要写惊天檄文的宣纸上,只溅了一滴漆黑的墨点,像怎么也擦不掉的泪痕。
过了很久,苏晏终于放下了那支始终没落下的笔。
他把《昭雪录》和抄好的《承统录》仔细收好,锁进一个铁匣子。
眼里那些翻腾的痛苦和挣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露出底下近乎骇人的冷静与清明。
他重新抽出一张奏疏用的纸,慢慢研墨。
那双刚才还因为真相而发抖的手,此刻稳得像山。
他提笔,笔尖在纸上迅速移动,写下的却不再是任何关于身世或冤屈的字句。
墨迹铺开,一行行工整的楷书,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庞大而森严的计划框架。
目光扫过,“宗庙”、“规制”、“先帝”、“祭祀”……这些词像一颗颗冰冷的棋子,被他不动声色地摆上了棋盘。
这一夜,他不再是背负血仇的林家遗孤,也不是在真相面前茫然的靖国公世子。
他是个棋手。
一个准备亲手掀翻整盘棋,再按自己的意思,布下一场谁也别想退的祭典的棋手。
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察觉了书房里这股无声的杀意,呜咽着,刮得更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