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豁然睁眼,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过去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完整了。
为什么他天生没痛觉?
为什么李玄对他有那种刻骨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恨?
为什么他会对李玄的痛苦感同身受?
“我不是唯一活着的林澈。”他的声音艰涩清晰,“我只是……第一个被允许记住自己是谁的人。”
他是被选中继承“林澈”身份的“长子”。而李玄,那个“次子”,从出生就被剥夺了一切,沦为承载他所有痛苦和负面情绪的“影子”。
他们本是一体双生的灵魂,却被人为割裂——一个走向光,一个坠入黑暗。
密室陷入死寂。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苏晏独自一人,登上了京城最高的建筑——铁衣书院的观星塔。
寒风猎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
他俯瞰脚下沉睡的京城,乃至更远处的万里江山。
他慢慢展开那卷耗尽心血写成的《宪纲》初稿,然后,把那撮承载分裂灵魂记忆的飞灰,全撒进了面前的墨池里。
墨色瞬间变得深不见底,像能吞掉一切光。
苏晏提起笔,笔尖饱蘸混着灵魂残迹的浓墨,向着文书开头,重重落下。
笔尖碰到纸面的刹那——
异变陡生!
整卷《宪纲》文书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自己翻起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急切地读。
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遍布帝国三百六十州的所有县学宫,在一瞬间发出了沉闷的震颤!
所有正在灯下抄写《宪纲》的学子、文吏、老儒,手里的毛笔齐齐一顿,停在半空。
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刻,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好像从他们自己喉咙发出,却又带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的力量。
“我不是你们的主脑……我是第一个敢说‘不’的影子。”
声音一闪即逝。
遥远的南方渡口,以模仿别人声音为生的盲女仿声姬,正抱着个襁褓里的婴儿哼摇篮曲。
她突然停住,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眶滑落。
“我听见了……”她抱着孩子,泣不成声,“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整个天下,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寂静。
那是暴风雨来前,空气被抽空的死寂。
黎明的第一缕光,恰好在这时穿透云层,照亮了各地乡约亭旁那些空白的石碑。
石碑在晨露里静静立着,像在等着——被某个崭新的笔画,刻上第一个截然不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