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曾隔着纱帘问他:“大人,信您,真能见到天光吗?”
他驻马很久,久到城墙上下守军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最后,他沉声下令:“取下来,好好安葬。”
亲卫领命去了。
苏晏翻身下马,接过笔墨,在一块临时找来的木板上,亲手写下碑文:
“此非奸佞,乃信我者。”
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却没一个人出声。
他们或害怕,或麻木,或怀疑,只是静静看着。
就在苏晏转身准备登车进城时,一片灰败的指甲碎片从他宽大袖口悄悄飘落。
人群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趁没人注意,飞快弯腰捡起,小心藏进自己破旧的怀里——动作快得像幻觉。
当夜,初议堂地基下的密室里,灯火如豆。
这里是苏晏权力的起点,如今却成了他探寻自身谜团的终点。
辩骸郎、瑶光站在两侧,气氛凝重如铁。
苏晏没说话,只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撮从北境地窟带回的飞灰——那个在“水晶棺”里化成尘埃的“另一个他”留下的唯一痕迹。
“灯来。”他低声道。
站在一旁的契灯僧,手捧一盏古朴琉璃灯上前。
这灯的灯油不是凡品——是用守契人一脉的心头血炼的,能照见世间一切契约和灵魂的痕迹。
幽幽光芒照在飞灰上时,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灰烬像活过来一样,在光晕里缓缓升起,聚成断续的影像。
画面里是个五六岁的男童,眼睛被黑布蒙着,手脚绑在冰冷刑架上。
一个阴沉没感情的训导声在他耳边响:“痛,不能喊。辱,不能辩。名,不能认。你是影子,影子没声音,没名字。”
画面里的男童死死咬着嘴唇,哪怕皮鞭抽在身上,也只是浑身发抖,没发出一声呜咽。
可下一瞬,画面突然切换!
场景变成酷寒的北疆监牢,被烙铁烫在胸口的——是年轻的李玄。
和之前无声的画面完全不同,李玄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叫声里满是不甘和疯狂的恨。
诡异的是,这两段本该毫无关系的记忆,此刻竟像镜子照影子一样重叠在一起。
孩童苏晏紧咬的牙关,和李玄痛苦扭曲的脸,严丝合缝地贴合成一体。
一个承受了所有痛苦却被夺走了发声的权利,另一个替他喊出了所有痛苦。
辩骸郎看得浑身剧颤——这个和尸骨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人,第一次感到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失声喃喃:“影塾……影塾造的不是复制人……他们,他们在分裂魂!”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分裂。”瑶光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用药水泡过、勉强拼起来的产簿残页——正是从禁藏阁最深处找到的、当年林府的记录。
她把残页在灯下展开,指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壬辰年,腊月十七,夜。林夫人在府中诞下双胎,母子平安。然,长子目有重瞳,视为不祥。次子……”
“次子”后面的字,被虫蛀出了一个大洞,彻底毁了。
瑶光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苏晏心底:“你娘在火场里走之前……可跟你说过你兄弟的事?”
苏晏猛地闭上眼睛。
那场冲天大火,母亲临终前滚烫的体温,还有那句刻骨铭心的遗言,再一次在他脑子里响起。
“活下去……阿澈……一定要活下去……还有一个人,在等你醒来……”
等他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