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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早已在不远处静候。

他接过名单,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只平静地对身边人下令:“拓印千份,连同首批‘姓名币’,即刻分发至所有受害人家属手中。”

半日之内,京城暗流涌动。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抖着接过一枚铜钱,那铜钱冰冷,上面却刻着她日思夜想的名字。

这是她的儿子,一个刚正不阿的七品小官,就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被一篇“雄文”逼得投了井。

他们不仅抢走了他的命,连他的名声、他的存在,都一并抹去。

如今,这枚小小的铜钱,却将他的名字还了回来。

老妇人紧紧攥着铜钱,贴在胸口,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他们抢走他的命……你……你把他的名还回来了……”

当晚,紫禁城深处,执鼐公独坐于幽深的地宫之内。

他面前,象征皇权与天下的九座巨鼎忽然齐齐发出嗡鸣。

然而,那声音并非往日祭祀时共振出的庄严经文,而是变得细碎、嘈杂,仿佛有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说话。

“……这张虎卫币,能换两碗热粥哩!”

“你快看,我爹的名字!我爹的名字也能铸成钱了!”

“拿着它,心里踏实……”

一段段街头巷尾最寻常的对话,此刻却化作最尖锐的利刃,穿透鼎身,刺入执鼐公的耳膜。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香火、所谓的万世基业,是靠压制所有杂音,让天下只回荡着一种声音。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原来真正的香火,不是靠压住别人的声音,而是靠有无数人,愿意在阳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提起你的名字。

他颓然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良久,他缓缓站起,伸手从中央权杖的顶端,摘下那枚象征着他无上权柄的碎鼎一角,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面前的青铜炉火之中。

火焰“轰”地一下腾起,烧出诡异的碧绿色,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浮现出亡魂的影像。

炉火燃尽,只有一行灰烬在炉底悄然落下,拼成了两个字:

放了。

三日后,钦天监前,高台耸立。

苏晏在此召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铭名大典”。

三千枚“姓名币”被一一展示,而后在万众瞩目下,投入巨大的熔炉。

每一枚铜钱,都对应着一个曾被强行抹除的真名。

台下,百姓自发围聚,人山人海,他们手中没有祭品,只擎着一株株野地里采来的草香,随着司仪高声唱名,齐声呼喊着那些沉冤已久的名字。

声浪汇聚,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就在仪式达到高潮,三千姓名熔为一体,即将铸成“万名鼎”的刹那,苏晏身前的民生图谱猛然一震,金光大作!

所有流转的光点瞬间静止,唯有一枚铜钱的虚影,再度从图谱的万千脉络中浮现出来。

那枚曾一度消失,刻着“林氏阿丑”的铜钱。

这一次,它没有在乱葬岗,也没有在任何市井角落,而是清晰无比地停驻在皇宫最深处,东偏殿的寝宫之内。

图谱上,甚至能看到一只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手,正反复摩挲着那枚虚幻的钱币,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与眷恋。

苏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图谱的边缘,那只手停留的位置旁,竟浮现出一行极细微的光晕文字。

那并非他设下的任何符文,更像是这图谱本身,感应到了某种极致的情绪,从内部自行生成的天地之语。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握着金丝匣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那一行字,解答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最大疑惑,也指向了这场棋局最终、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对手。

他的眸光骤然变得无比冰冷,仿佛能冻结这鼎沸的人声与冲天的香火。

“陛下,”他对着皇宫的方向,一字一顿,轻声而清晰地说道,“轮到您还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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