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他平静的注视下,渐渐不再发抖,断断续续讲起梦境。
他梦见自己沉进一口枯井,井底却别有洞天——是个潮湿的地窖。
地窖墙后,还有暗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儿。
他描述的地窖样子、砖石纹路,甚至暗道入口的位置……
竟和苏晏记忆中,靖国公府废墟下的布局,一模一样。
苏晏手心渗出冷汗。
少年又说,梦里他饿得发昏,渴得难受,总会有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出现,用一只破碗喂他水喝。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清楚记得——
那女子脖子上,有道弯月形的旧疤。
“像月亮缺了一块。”少年小声说。
苏晏呼吸骤然一停。
月亮缺了一块……这是他奶娘,素缳娘的特征。
当年林家被围,素缳娘为护住年幼的他,被人用绳子勒过脖子。
她侥幸挣脱,却留下一道永久的疤。
他一直以为,那场大火之后,除了被秘密送走的自己,府里再没活口。
此刻,他猛然醒悟:当年不是所有人都死了。一定有人活下来,躲在暗道里,逃过了屠杀和大火。
只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封住了他们的嘴,让他们藏在人间,十二年不敢出声。
“火种婢。”苏晏低声唤来贴身侍女。
他压住翻涌的心绪,声音冷静:“立刻传信我们在北地流民里的眼线,全力寻找十二年前从京城逃出去的下人后代。
重点查两类人:一,对靖国公府旧事绝口不提的;二,家里长辈脖子上有旧伤的。”
清明快到了,京城四处飘起纸钱。
苏晏却在这时,下了道让人看不懂的命令:
重修靖国公府遗址。
但他不建祠堂,不立牌位,只在那片焦土中央,用新砖旧石,垒起一座丈许高的平台。
平台四面开窗,空空荡荡。
唯独内壁上,嵌了九面巨大的铜镜,光可鉴人,从四扇窗映照出东南西北每个来访者的脸。
平台落成那天,苏晏亲手题匾——
三个大字:“省罪台”。
瑶光公主站在他身边,眉头轻蹙,看不懂。
苏晏望着那匾,声音低沉却清晰:
“从前我们祭奠死者,是让死者安息。从今往后,我们要在这台上照活人——让每个走进来的人,都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看看皮囊下面,是不是还藏着一个当年的刽子手,或是一个沉默的帮凶。”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拐,颤巍巍走来。
是当年冒死藏起苏晏的裂冠翁。
他把一只旧陶瓮放在台基上,哑声说:
“孩子,这是你家灶台下的灰。我替你留了十二年。你说要烧尽世间的谎……那就从这第一把火开始吧。”
焚典仪式,就在省罪台前举行。
苏晏亲手把粉饰太平的《忠鉴录》残本、伪造的谋逆诏书抄稿,还有当年那份长长的连坐名单,一件一件,扔进火盆。
火焰窜起来,映得他双眼发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抽出那柄跟随自己多年、剑柄嵌着半块青砖的锈剑,毫不犹豫,送入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