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念。每念出一个靖国公案里屈死者的名字,就有人放飞一盏写那名字的白灯笼。
“户部主事,李宗明……”一盏灯笼悠悠升起。
“内阁中书,王致和……”又一盏离地。
“翰林院侍读,赵履安……”
一盏,十盏,百盏……无数灯笼挣脱束缚,带着微光升进晨雾里。
它们在太庙上空聚起来,像一条倒挂的星河,静静照着下面每一张惊愕茫然的脸。
素缳娘踉跄着退了一步。她看不懂这诡异又庄严的景象。
手里那面“贞鉴镜”,本来是她最厉害的武器,现在成了最沉的负担。
她死死盯着镜面——那被她擦了二十年的干净镜面上,在火光映照下,竟慢慢浮出一行行小字。
那字迹,她到死都忘不了……是她丈夫临刑前,用指甲蘸着血,在牢房墙上刻的绝笔!
“吾附会徐党,构陷靖国,罪无可恕,今悔无及,唯求速死……”
“不……不是这样的……”她浑身发抖,喃喃自语。
这面她最骄傲的镜子,原来是丈夫遗物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她从没想过,背面夹层里藏着这东西。
她一直以为丈夫是为正义死的,是清流的榜样。
原来,他只是个被卷进去、犯了错、最后扛不住的懦夫。
她二十年的坚持,二十年的悲情,只是为了遮住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相。
她用悲伤垒了道高墙,把所有质疑和心里的罪恶感都挡在外面。
现在,墙塌了。
“啊——!”
一声凄厉的长啸从她喉咙里冲出来,灌满了悔恨和绝望。
手一松,那条象征贞洁和荣耀的白绫从脖子上滑下半寸,露出一道陈年的、深深的勒痕。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原来当年她不是做做样子,是真想随丈夫去,又在最后关头缩回来了。
她仰头看着苏晏,眼里没了恨,只剩下彻底的崩塌。
“我恨的不是你苏晏……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敢早点说实话!”
说完,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那面“贞鉴镜”狠狠砸进火堆。
“铛——!”
一声巨响,黄铜在烈火里炸开。声音清得像钟鸣,又沉得像丧钟。
太庙顶上盘旋的乌鸦惊得飞起来,一时间遮天蔽日。
这声炸响,好像也炸开了人们心里最后一道锁。
火势猛地旺起来,像要吞掉所有谎言和恐惧。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颤巍巍走上前,把一本摸得卷边的祖传《忠鉴录》轻轻放进火心。
书页一碰火就烧起来,她满脸是泪,声音却透着释然:“老头子……你当年不肯告发同僚,被活活打死……现在,能安息了。”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退役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揭发功名帖”——那是他用同僚的命换来的前程。
他看了一眼,哈哈大笑着扔进火里。
“老子这辈子,今天才头一回活得像个人!”
火吞掉一本又一本册子,也吞掉积了十二年的恐惧、谎言和愧疚。
苏晏感觉到自己那枚符印在剧烈震动,一行新提示浮现在脑中:
“共情逆流,已解锁。”
他闭上眼,慢慢把手伸向灼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