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低低的,像有人在耳边哭;接着陡然拔高,金戈铁马的声响似的,冲得人耳膜发颤;
最后又落下来,只剩无尽的凉,像寒风卷过空沙场。
箫声不光在空气里飘,还往地下钻。
地听僧猛地睁开眼,双耳张得老大,脸色凝重得吓人。
骨语婆干脆趴在地上,耳朵贴紧石板,枯槁的脸贴着冰冷的石面。
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眼角滚出来,砸在石板上,碎成几瓣。
“他们……”
她哽咽着,身子抖得厉害,“都在应!锐字营、锋字营、玄甲卫……九百七十三人,全员点卯!”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寒鸦儿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骨粉前,黑袍扫过地面,没半点声响。
所有人都盯着他。
只见他从衣领里摸出根细绳,绳上串着枚小巧的骨头——是人手上的末节指骨,小得像婴儿的。
他没犹豫,把指骨含进嘴里。
牙齿轻磨,咯吱声细得像针,让人牙酸。
一缕极尖极厉的哨音,从他齿间飘出来,像幼鸟临死前的哀鸣。
下一秒,神庙外头的林子里,炸起铺天盖地的鸦鸣!
黑鸦从林子里涌出来,遮天蔽日,沙哑的叫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盘旋在瓜洲渡上空,像是在回应这来自死者指骨的召唤。
寒鸦儿吐出指骨,重新挂回颈间。
他抬头看苏晏,那双孩子眼里,第一次燃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火——是“传承”的火。
“父亲说,”他的嗓音更哑了,却字字清楚,“旗倒时,要有人记得它曾竖着。”
苏晏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闷得慌。
他走上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按在寒鸦儿的肩膀上。
孩子的肩膀很单薄,却挺得笔直。
葬礼办完,该准备出征了。
漂尸匠走了过来。他常年泡在水里,双手发白起皱,像泡胀的老树皮。
他献上一口浮棺。
棺木是灰黑色的,混着沧澜关的战场土,还有九百七十三名将士衣帛烧的灰。
摸上去,又冰又硬,还带着股铁锈味。
苏晏亲手把东西往棺里放。
十三根誓骨残片、密诏副本、盐霜案的账本、《民声录》长卷……一样样封好。
最后,他抽出匕首,在棺首刻了两个字——“遗折”。
臣虽死,谏犹存。
这口棺材,就是份从地狱递上来的奏疏。
暴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打在破庙的瓦片上,噼啪作响,正好掩人耳目。
老陈来了。他是个普通的老船夫,却是苏晏父亲埋在京杭大运河上最深的“桩子”。
他带众人找到一处废弃的排污暗渠。
暗渠口藏在芦苇丛里,一艘扁平的潜舟泊在那儿,只露着一根细通气管。
浮棺被推上潜舟时,千里之外的“记名堂”,霜婆婆下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