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根以百年铁木铸就的梁木,竟被他以肉身佛法硬生生撞断!
共鸣被强行中止,狂暴的能量瞬间逆流。
整座观星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穹顶上那副巨大的星图仪应声崩裂,无数精密的铜齿轮、星轨仪的碎片如暴雨般坠落。
望气子被这股能量反噬,踉跄后退,口中喷出鲜血。
他不敢置信地扑向控制台,想要手动重启阵法。
可当他的手触及那些原本代表着星轨的按钮时,却发现它们早已被替换成了一枚枚冰冷的铜钱。
每一枚铜钱上,都清晰地刻着一个名字——张虎卫、赵五郎、梁婉容……
他颤抖着手指,触碰了其中一枚刻着“张虎卫”的铜钱。
刹那间,一个浑厚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百二十七个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齐声怒吼:“我们不是燃料!”
望气子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就在此时,观星台的入口处,血契娘领着数百名遗属,手捧摇曳的烛火,一步步登上废墟。
她们在观星台的中央,用那些破碎的星图符纸、黑烛残骸,以及七名被献祭的星蜕儿留下的银色丝线,点燃了一堆“还名火堆”。
火焰升腾,却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碧绿。
人群分开,身着朝服的执鼐公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
他面色沉重,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块破碎的鼎器残片——正是象征他权柄的权杖碎鼎的最后一部分,亲手将其放入火中。
当碎鼎入火,碧绿的火焰猛然翻滚,竟在火光中浮现出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面孔:有因预测星变不合上意而被满门抄斩的钦天监正;
有因创制新历法被诬为“逆天”而遭火刑的女历官;
甚至还有万历年间,那个因劝谏皇帝停止“荧惑祭祀”而被全家活埋的算星童……
人群中,一名在钦天监供职多年的老吏再也忍不住,跪地痛哭,声嘶力竭:“原来……原来我们世世代代跪拜的天命,拜的……是别人的坟啊!”
这一声哭喊,彻底击溃了望气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瘫坐在冰冷的铜钱堆里,那双曾洞察星辰的琉璃瞳,光泽迅速黯淡,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浑浊灰白。
他忽然咧开嘴,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苏晏:“你……你以为你赢了?呵呵……”
他笑着,咳出一大口血沫,声音却异常清晰:“可你知道……陛下临终前,为何死死攥着‘阿丑’二字吗?那不是愧疚……是怕!是恐惧!”
望气子死死盯着苏晏,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他怕的不是你回来复仇,他怕的是你让他亲眼看见——所谓至高无上的天命,不过是九五之尊,用来烧死自己良心的那一把火!”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哽,眼中最后映出的,不是他痴迷一生的漫天星斗,而是废墟之下,京城万家窗棂前,那一盏盏跳动不息的红色烛火。
三日后,苏晏于钦天监前广场,召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破谶大典”。
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那本被望气子奉为圭臬的《观星秘录》付之一炬。
在熊熊烈火中,他将燃烧后的灰烬,亲手混入了铸造新钱币的模具之中。
“从今日起,天有星变,自有四时之理,格物之学可以解释;朝有政事,当凭万民之心,公议之声予以裁决!”
苏晏高声宣布,“姓名,不应是祭品,而是我们每个人立于世间的根本。此币,当为‘姓名币’!”
台下,百姓欢呼雷动,声震云霄。
当夜,喧嚣散尽。
苏晏独自坐在密室之内,月光透过窗格,洒下一地清冷。
他缓缓打开那个陪伴他多年的金丝楠木匣。
匣中,那幅由无数姓名组成的民生图谱依旧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但图谱最核心的位置,那枚曾让他辗转反侧的“林氏阿丑”币,已然消失不见。
而在图谱的边缘,一行苍老而颤抖的字迹,不知何时悄然浮现,那笔迹,分明出自那位已故的帝王之手:
“阿丑……是朕的弟弟。那年饥荒,朕偷了他的粮。他饿死那天,对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我不怪你’。”
苏晏久久地凝视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一个少年帝王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被这句宽恕折磨得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