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还在弹劾柳玿行事酷烈、有伤官箴的御史们,瞬间噤声。
仅仅十天,平静的河东三府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波澜骤起。
无数蛰伏已久的佃农,拿着盖手印的联名举报信,涌向新立的监评台。
各地官衙门前人头攒动,那些被伪造成“自愿献田”的贫户,成了最理直气壮的原告。
结果令人咋舌——河东一地,浮出水面的隐匿田产高达十七万亩。
背后牵连的田主,赫然包括了七名在朝御史的直系亲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顺州
瑶光公主正在体察民情。
她没惊动地方,只带两名侍卫,一身布衣,混迹市井茶肆。
一个烟雾缭绕的午后,她听见邻桌一个老挑夫压抑的哭声。
“老天爷啊,这日子可怎么过……”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泪。
“我家就那二亩薄田,辛辛苦苦一年,收成跟往年差不多,可去交粮,竟比去年多交了三斗!”
瑶光心头一动。
等老人情绪稍平,她上前攀谈。
顺着这条线,她暗中走访了十几户农家,又设法弄到一份县衙的赋税征收底册。
两相对比,一个藏在数字间的秘密浮出水面。
朝廷推行“折色银”,本意是方便百姓,允许将部分实物赋税折算成银两缴纳。
可到了地方,这成了一门生意。
官吏们擅自提高折算比率——市价一斗米值一百文,他们按一百二十文折算。
多出来的二十文,就以“纸墨耗损”、“仓储火耗”等名目,中饱私囊。
这笔钱,对富户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那老挑夫,三斗米是他一家半个月的口粮。
回京后,筹备局例会上
一名财政参议还在夸夸其谈新政带来的账面增长,瑶光“啪”一声,把两本账册摔在桌上。
一本是顺州县衙的官方范本,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另一本,是她从民间收集来的、一张张被汗水浸透、边缘磨损的收据。
“诸位请看,”
瑶光声音清冷如冰,“你们写的字,是墨。可百姓交上来的钱,是血。”
满堂死寂。
苏晏看着瑶光眼中不加掩饰的怒火与悲悯,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第二天,一道政令从政事堂发出,在全国推行新式“三联票据制”。
凡涉钱粮收支,一式三份——一联存官府,一联归百姓,一联由独立的审计司封存备查。
三联票据编号唯一,相互印证,从源头杜绝层层加码的可能。
文官体系的蛀虫被一只只揪出,武将集团的壁垒同样顽固。
高秉烛在整编京畿卫戍部队时,遇到了最直接的抵抗。
羽林卫的旧将们,以先帝亲封的“铁脊将军”赵元垏为首,公然集体抗命。
赵元垏站在操演场上,声如洪钟:
“我们只认军功和资历!老兵,不听白身管!”他口中的“白身”,指的就是没有战功、仅凭苏晏信重上位的高秉烛。
高秉烛没当场发作。
他不声不响,反而客气地邀请赵元垏一起去西山大营,点验新到的军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