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房东留下的老榆木方桌前,三个人占了三面,留下一把空椅子对着墙。
四盘菜:番茄炒蛋、油焖茄子、干煸豆角,还有一盘用他刚带来的腊肉切薄片上锅蒸出来的。
我妈做饭就是盐重油大,那盘腊肉蒸得肥肉透亮,瘦肉红润。
这顿饭吃得跟默片似的。我爸只管埋头扒饭,筷子在几个盘子里来回穿梭。
我妈偶尔夹两根豆角,眼神一直往他身上飞刀子。
中间夹杂着几句极简的问答。
我爸:“食堂饭能咽下去不?”
我:“凑合。”
我爸:“这破屋子住得惯不?”
我妈:“惯个屁。你也不瞅瞅那卫生间漏水的管子。”
我爸:“附近没小偷小摸吧?”
我妈:“楼道里俩灯泡坏了半个月了都没人换,你觉得呢?”
我爸夹了一片腊肉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了,再没放一个屁。
他在沙发上硬挺了三个小时,抽了半包红双喜,把屋里熏得全是烟味。
下午三点,他站起身,拎起空了一半的塑料袋。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脚下顿住了。
那张木头脸上闪过一丝像是在肚子里搜刮词汇的挣扎,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伸出那只骨节粗大的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心思放书上。”
然后转头冲我妈扔了句:“回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连脚都没往外迈一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大门关上。楼道里那沉闷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砸,中间还夹着两声清嗓子的干咳,直到彻底听不见。
我妈走到餐桌前,把那个破塑料袋解开,把里面的红皮花生米倒进一个洗干净的透明塑料罐子里。
一边倒一边嘴里念叨:“你爸这人,一辈子就这德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来了就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
没有怨气,也没有失落。
就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说明书。
花生米装罐、拧盖、放进橱柜;腊肉切块、分装进保鲜袋、扔进冰箱冷冻室。
一套动作干脆利落。
那天下午周姐照例下来敲门。两人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时候,我妈随口提了一嘴我爸来过的事。
周姐磕了颗瓜子皮,问:“你家那口子在老家干啥营生的?”
我妈拍了拍手上的盐灰:“镇政府里管办公室的。说是个主任,其实就是个管公章和拿快递的打杂的。”
周姐“哦”了一声,没往下深问,转头就把话题扯到了对面那栋楼某户人家半夜吵架的事上去了。
…………
十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把我扯进这两个女人社交圈里的事。
那天周姐在沙发上剥着橘子,聊起了她儿子赵杰的成绩。
“我真是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周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小杰那语文还能看,数学和英语那卷子,满篇的红叉,跟案发现场似的。我跟他爸提了好几次报个外头的补习班,他爸张嘴就是『再观望观望』。观望个屁!从初一观望到初三,名次都快跌穿地心了。”
周姐抱怨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我妈那种天塌下来的焦躁。她更像是在吐槽一件让人心烦但又无能为力的麻烦事,认命感多过愤怒。
我妈一听这事,眼珠子一转,视线直接就钉在了我后背上。我太懂那个眼神了,那是她准备越俎代庖、替我接活的信号。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妈的嗓门就响了:“那还报什么补习班啊费那闲钱。让昊子每天放学上去给小杰辅导辅导呗。反正他回来除了写那几张破卷子也没事干,捎带手的事。”
我握着笔的手指一僵。什么叫捎带手的事?我很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