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小,也就36码,脚背上的皮肤白净,趾头一根挨着一根,骨节分明。
那会儿我妈就坐在她旁边,两只脚套在白色的棉袜里,塞在那双灰扑扑的男士棉拖鞋里。
两双截然不同的脚搁在同一张茶几底下的地板上。
那时候我也就是扫了一眼,端着水杯就回屋了,脑子里没留什么印子。
到十月中旬,这俩人的革命友谊已经升华到了结伴买菜的地步。
每天下午两点多,四楼楼道准时响起高跟鞋的“嗒嗒”声。
周姐敲开门,我妈蹬上运动鞋,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子,俩人就这么顺着小区外那条破柏油路,一路嘀嘀咕咕地杀向菜市场。
我妈在菜市场的战斗力,周姐算是彻底领教了。
有天下午她俩回来,周姐瘫在沙发上,揉着笑酸的腮帮子跟我说:“昊子,你妈那张嘴是真绝了。今天买块老豆腐,硬生生把人家卖豆腐的张大爷给说得眼圈都红了,最后倒贴了两根葱。”
我妈在厨房里洗着葱,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他红眼圈那是他心虚!拿昨天剩下的石膏豆腐充今天的卤水豆腐卖,他不亏心谁亏心!”
『✨ 2021/10/24· 星期日· 11:3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 天气:多云/微凉 ✨』
十月快过完的一个周日中午,我爸来了。
提前一天在微信上报了备,说上午过来。
从镇上开那辆破五菱宏光,四十来分钟的车程。
我妈挂了电话,嘴里骂骂咧咧:“来就来,还跟老娘这摆什么谱打什么报告。”转头却在电饭锅里多下了一盅米,又从冰箱冷冻室里抠出半块肉解冻。
十一点半,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跟周姐那种轻盈的“嗒嗒”声不同,这脚步声又沉又闷,鞋底子在水泥地上拖沓着,听着就透出一股子干完苦力的疲倦。
紧接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爸走进来。
一米七二三的个头,身板比年轻时候厚实了一圈,肚子微微往前凸,但还没到那种油腻啤酒肚的地步。
他身上裹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敞着,里面是件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垮的白色圆领T恤。
下半身是条深灰色的直筒休闲裤,裤腿有点长,堆在那双沾满灰的黑皮鞋面上。
他这张脸长得方正,皮肤被风吹日晒得偏黑粗糙,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眉毛粗杂。
眼睛本来就不大,一遇到点光就习惯性地眯缝着。
嘴唇很薄,嘴角天生往下耷拉,加上常年不苟言笑,整张脸就像一块在办公室里泡干了的木头,板正,没生气。
他左手提着个撑得变形的白色塑料马夹袋,里面装了两条硬邦邦的黑腊肉和一袋红皮花生米。
右手拎着个磨破了皮的黑色公文包。
进门后,他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墩,干巴巴地甩出四个字:“路上堵车。”
然后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进那个塌陷的坑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塞了回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妈腰上系着围裙从厨房杀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照面第一句就是开火:
“跟你说了八百回,开车别死盯着那破手机!真要追了尾,你指望谁去给你收尸!”
“没看。”我爸眼皮都没抬。
“没看你刚才掏出来干啥?看时间啊?”
我爸果断闭麦,转头看向我,生硬地转移了火力:“在这边学习跟得上不?”
“嗯,还行。”
“上回月考多少分?”
“年级前十。”我妈抢了话头。那语气里带着三分炫耀,七分“这都是老娘盯出来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怨气。
我爸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饭菜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