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这两个多月,小杰要是早早关在屋里玩电脑,周姐偶尔就会拎着瓶长城干红或者几罐雪花啤酒下来找我妈。
我妈会在厨房里切盘熟食店买的卤牛肉,或者弄碟油炸花生米,俩人就盘腿坐在客厅那破沙发上边喝边聊。
我在次卧写卷子,房门虽然关着,但这种老房子的隔音等同于没有。
走廊也不长,客厅里说话的声音总是会变成一阵阵嗡嗡的背景音钻进我耳朵里。
以前,我把这种声音跟外头马路上过大卡车的声音归为一类,直接屏蔽。
但自从别克车事件之后,我的耳朵像装了定向监听器。只要她们在外面聊天,我就会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笔,去捕捉那些混杂在笑声里的词句。
那天晚上,她们喝的是周姐自带的红酒。
瓶子上全是洋码子。
我妈骨子里还是个镇上妇女,喝不惯这洋玩意儿,拿高脚杯的姿势也透着股别扭——五个手指头死死攥着杯肚,跟端大茶缸子似的。
周姐纠正过她一回,让她捏杯柄,她装模作样学了两分钟,转头一激动又一把攥回去了。
我刚做完最后一道英语改错题,合上辅导书,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喝。拉开次卧的门,脚刚迈进走廊,我就听到了周姐的声音。
因为喝了酒,她平时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点黏糊糊的慵懒。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嘛?一个人带着孩子窝在这边,老公十天半个月不见个人影。大半夜一个人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你就没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妈的声音紧跟着就炸了,音调比平时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防御机制全开:“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些啥!不正经!什么想不想的,老娘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伺候完小的还要洗衣服拖地,累得沾枕头就打呼噜,哪有那闲工夫想那些烂七八糟的事!”
周姐在外面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但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早就把你这块木头看透了”的戏谑:“行行行,你最清心寡欲,你陈芳同志最守妇道了,行了吧?”
我站在次卧和卫生间中间那截最黑的过道里,脚底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一步。
如果我继续往前走两步,就能完全暴露在客厅的视线里。但我没动。
从我站的这个死角,刚好能切出一个斜角的画面。
我妈坐在沙发靠近阳台的那头,周姐盘腿坐在另一头。
中间那张满是水渍的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两个玻璃杯,还有一盘快见底的牛肉片。
我妈攥着杯子的那只手僵在膝盖上。
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在头顶的吸顶灯下发着暗光。
她脸上没怎么上脸,但耳根子连着脖颈侧面的那一小片皮肤,全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粉红色。
她这人就这样,酒量其实还行,但只要一沾酒,脖子准比脸先红。
“我跟你说正经的,芳芳。”周姐收了笑,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像在推心置腹,
“这有什么丢人的?正常的生理需求罢了。你们家老林……你们俩现在多久交一回公粮?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你就真的一点都不……”
“周敏!”我妈猛地拔高了嗓门打断了她。
这是她急眼了的标准前奏。
但刚喊完这个名字,她似乎意识到这破房子的隔音太差,声音又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听着有点咬牙切齿:“你少拿你那些乌七八糟的破事往我身上套。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我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
“好好好,我是妖精,你是活菩萨。”周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玻璃杯底磕在木头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凑近了我妈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我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了最后三个字。
“……试试嘛。”
客厅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电视机开着,调了静音,屏幕上不知道在播什么晚会,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我妈半天没吱声。过了足足五六秒,她突然抬起手,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红酒一口灌进喉咙里。然后重重地把高脚杯砸在茶几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拿这一下,强行斩断这个让她下不来台的话题。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退回次卧,轻轻拉上门。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两只手死死按在冰凉的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