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手四两拨千斤,以妇道人家不懂朝政为由回避交锋,用皇上的金口玉言堵住所有政治试探的可能性,最后干脆利落地搬出“伺候老太太”这个不容置疑的理由,干净利落地结束对话。
滴水不漏。
赵珩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站在梨花纷飞的廓下,丹凤眼清泠如霜,明明是在客气疏远地逐客,却字字句句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上午初次见她,是惊艳于她的凌厉泼辣;此刻再见,却被她这股锋锐而内敛、圆滑不失棱角的劲儿真正勾起了兴致——这种女人,玩起来才叫有滋味,每一寸抵抗都将成为将来征服的快感。
他没有再拦,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袖,笑着将之前搁在案上那枝梨花重新拿了起来,在指间转来转去。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廊外石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连走带跑地奔了过来。
“哎呀,世子爷!真是巧了!下官不知世子爷今日也来清虚观,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来者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头戴瓜皮帽,身穿宝蓝色锦缎团花箭袖,腰间挂着玉佩荷包等物,清秀面容上带着几分殷勤谄媚的笑意。
他一上来便拱手作揖,礼数周到得有些过分,正是荣国府长房贾赦之子,凤姐的丈夫,捐了同知衔的贾琏。
凤姐一见他来,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随即用眼神示意平儿上前,自己退后一步站到了平儿身侧,将主位让给了丈夫。
赵珩眼角余光将她这细微的动作收入眼底——方才那个与他唇枪舌剑寸步不让的女人,在丈夫面前立刻退回到传统妻子的位置上,让出主场。
而贾琏显然没察觉到妻子方才正独自面对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只一心扑在如何巴结这位世子爷上。
赵珩心中冷笑,面上却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拱手还礼:“贾兄客气了。本王今日是代父王来三清座前祈福,本不欲惊动诸位。贾兄今日也在?”
“正是正是!”贾琏受宠若惊,见世子如此热络,心中大喜,上前半步延续方才赵珩与凤姐尚未收尽的对话,“方才远远听世子爷说什么治家之道,可是凤丫头哪儿冲撞了世子?”他转身对着凤姐,当着赵珩的面,作出一副不耐烦的责备姿态,“凤丫头你怎么如此无礼,世子爷是何等尊贵,你不好生侍候,倒在这里耍嘴上威风,还不快给世子赔不是?”他一边说,一边又连忙转身对赵珩解围,仿佛生怕世子误会自己不懂得管教妻子,“世子爷莫见怪,她就是这张嘴不饶人,方才若有得罪之处,下官替她赔罪了。”
凤姐面色一沉,丹凤眼中射出一道冷光,但碍于赵珩在场,不好发作,只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丝笑,对赵珩福了福身:“民妇见识短浅,方才若有冲撞,世子爷见谅。”语气恭敬到近乎刻板,可那双眼里却分明没有丝毫歉意。
赵珩笑着摆手:“无妨,琏二奶奶性情爽利,本王倒是欣赏得很。”他说这话时,目光不避不闪地盯着凤姐,那目光灼热而直接,仿佛贾琏这个丈夫根本不存在。
贾琏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得干笑着岔开话题:“世子爷赏脸,今日既遇上了,改日下官备了酒席,在府中设宴,请世子爷赏光,也算是赔罪。不知世子爷几时得空?”
“贾兄盛情,本王自来不拒。且等过了这几日清虚观的道场,本王便去府上叨扰。”赵珩随口应着,目光却仍不在贾琏身上,他借着侧耳听贾琏说话的姿势微微偏头,视线越过贾琏的肩头与凤姐对了个正着——那双凤目里的赤裸占有欲毫无遮掩,赤裸裸、沉甸甸地压了过来,包含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挑衅与宣言:你丈夫正在巴结我,而你,迟早是我的。
凤姐被他这一眼看得脊背生寒,上午在梨花院外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再度袭来,且比那时更强了十倍。
她方才在言语交锋中稳稳压了赵珩半筹,此刻却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耐心和城府都远超她的估计——他不是那种会因为被女人顶撞而恼羞成怒的蠢货,而是一头懂得蛰伏与算计的豺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