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理袖口时甚至嘴角还噙着笑,是被激起更大兴致的神情,不是恼怒。
“本王改日再来请教省亲仪程的未尽之处。”他一拱手,转身掀帘而出。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语调轻松得像在约下一盘棋:“二奶奶,那支簪子——本王先寄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还本王不迟。”
靴声笃笃而去,渐渐消失在荣禧堂外的甬道上。
凤姐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晃动的门帘,久久没有动。
她脸上的笑意终于在赵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撤退,露出了下面绷得紧紧的真实表情。
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警觉——丹凤眼中那些方才用来应战的光芒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深潭。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支静静躺在紫檀大案中央的凤头玉簪上。
簪子静静地横在散乱的账簿和溅湿的公文之间,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漏进来,照在簪头那颗红宝石上,反射出一点殷红的冷光。
白玉温润如脂,凤尾舒展如生,簪身底端的云纹在光下若隐若现。
凤姐垂着眼看了许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嫌恶,没有动摇,什么都没有。
丹凤眼的锐利被低垂的眼睑遮住了大半,只余下两道深不可测的暗光在簪子的白玉表面上来回扫视,仿佛要从那细腻的纹路里读出什么尚未显露的意图。
“平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待客时低了许多,恢复了她平日对平儿说话时那种不带虚饰的语调。
平儿浑身一颤,立刻上前:“奴婢在。”
“把这东西收起来。”凤姐朝书案上那支玉簪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她把一本账簿放回书架,“寻个像样的匣子装好,封上蜡,搁到库房最里头那一格去。别叫旁人看见。也莫让它丢了。”
平儿心头一阵悸动。
一个“像样的匣子”,一个“封上蜡”,一道“搁到库房最里头”——这是最安全的保管,也是最刻意的距离。
奶奶没有把簪子摔在地上,也没有派人追上去掷还给世子。
她选择了一个极微妙的位置:不退回去惹祸,也不放在身边招事,而是将那枚烫手的信物冷冻入库——如同把火种埋进雪里。
“是。”平儿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垫着手将那支玉簪托起来。
白玉入手冰凉,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压在轻柔的丝帕上竟有一种与它的纤巧身量不符的分量。
她将簪子裹好收进袖中,退了两步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的小丫头们见平儿出来,纷纷围上来想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平儿摆了摆手,快步穿过回廊往库房方向走。
她走出好远,直到远离了荣禧堂,才敢将手探入袖中隔着帕子轻轻触碰那支玉簪的轮廓。
那冰凉的触感隔着丝帕也能感觉到,与妆奁底层那根赤金簪子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走到库房门口时险些绊了脚。
她的赤金簪子是赵珩赏的。
奶奶的白玉簪子也是赵珩给的——只是还没赏出去,暂且寄存在了库房。
两代主仆,两根簪子,同一个男人。
她的簪子插在发间被奶奶看见了,奶奶问过,被她搪塞过去了。
如今奶奶的簪子也被她亲手收进了库房。
这算什么呢?
一道她不敢往下深想的闭合回路?
她深吸一口气,收了收心神,推开库房的门,从搁架上取下一只空的紫檀木匣,将丝帕裹好的白玉凤头簪轻轻放入匣中铺着的丝绒衬垫上,合上盖子,在扣锁上贴了一张小小的封蜡条。
而书房中,凤姐仍站在原地。平儿走后,她独自面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和那张被溅湿了公文的大书案,缓缓坐回太师椅中。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盯着赵珩坐过的那张下首太师椅,一动不动。
方才那一连串交锋在她脑中飞速回放——赵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被她拆解开来重新审视。
他为什么要送这支玉簪?
不是金不是银,偏偏是凤头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