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当然不能收。
这不是金锞子银锞子,是宫制的凤头玉簪——凤,那是贵妃、王妃品级的女眷才能佩戴的纹饰。
她一个四品诰命收下这东西,若被有心人咬上,便是僭越。
更何况这东西不是公事往来中的仪程馈赠,是这位世子私藏的物件——她若收了,便成了私相授受,往后再与他在任何场合相见,这根簪子都会是他握在手里的一根线,可以随时轻轻一扯,提醒她曾收过他的东西。
可若是不收呢?
他方才的话说得很明白——“配得上二奶奶的品格”。
这顶高帽一扣,她若当众推拒,便是当众打他的脸。
他是忠顺亲王世子,她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
她打不起这一巴掌。
她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碾着袍袖的边缝。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旁人看不出来,平儿却认得。
她又在权衡轻重——每一次遇到棘手的事,她都会这样安静几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快速计算得失。
此时她的每一寸表情都在说“不收”,但她的嘴没有开口。
平儿站在凤姐身后不远处,从赵珩将玉簪放上案面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心便已满是冷汗。
她想起妆奁最底层那根赤金簪子,想起那日在王府密室里被逼着承认“我是珩二爷的母狗”,想起此刻赵珩正用同样的手段向奶奶下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凤姐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
那口茶灌得好——不是品,是灌。
微凉的茶水涌入喉咙,压下了几乎涌到嗓子眼的怒气,也给了她最后几息的缓冲时间。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收?
不收?
怎么收?
怎么拒?
他在等她的回答,满屋子的下人在等她的反应,而窗外廊下的小丫头们浑然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还在低声说笑着午后该去谁屋里领糕饼的事。
她将茶盏从唇边拿开,盏底落回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丹凤眼对上赵珩那双含笑审视的目光,嘴角重新挂上了笑意——那不是方才待客的客气笑容,而是一把磨得更锋利的剪刀,要在礼法底线之内做出最利落的裁断。
“珩二爷这些东西,留着赏窑姐儿去罢!”
话音未落,她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哐啷!
那只青花瓷茶盏底磕在紫檀案面上,力道大得不像是放茶盏,倒像是拍惊堂木。
盏盖在碟子边沿弹跳了两下才稳稳落定,盏中残余的半盏茶液晃荡出来,溅湿了案角几张刚核对完的省亲物料单子,在纸面上洇开几朵浅褐色的水花。
这一声脆响穿透了书房的雕花窗棂传到了廊下,几个正在低声说笑的小丫头同时吓得噤了声,面面相觑地望着书房紧闭的雕花门扇,不知道里面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凤姐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衣裾在太师椅上带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的动作极干脆——不是被气的分寸大乱的跳起来,而是算完账、做完决断后利落收场的身段。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下颌微收,姿态依旧是标准的当家奶奶站相,只是那两道目光的锋利程度已不亚于刀芒。
她没走,也没扭头,只是站直了身子看着赵珩,抿出一个从眼角透不到嘴角的笑,先用冷厉的目光将他扫了一刀,然后朝门口微一偏头:“茶凉了,平儿,送客。”
赵珩被她这句话和那只几乎要跳起来的盏盖同时打在了脸上。
他没有发作。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抚平袍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将那支玉簪留在书案上——他没有收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