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嘴角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收了一分,语气仍是四平八稳的客气:“珩二爷过奖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过是替长辈们跑跑腿、做做分内之事罢了,哪里敢和六部的大人们相提并论。”她说着伸手去端茶盏,手指从盏沿上拈起盏盖,单手稳稳地端在唇边,先用盏盖在盏沿上轻轻划了两下拨开浮茶——这不紧不慢的动作是她的惯常习惯,也是她的缓兵之计:借喝茶的工夫观察对方下一步的动静。
赵珩笑了笑,话锋再一转:“本王听闻琏二哥近来常在外头奔波——采买木料、联络商贾,一去便是十天半月。这偌大的荣国府,全靠二奶奶一个人撑着。白日里理事倒也还好——”他放下茶盏,凤眼微抬,目光直直地投向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一个人听清,“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二奶奶独守空房,可觉得寂寞?”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凤姐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只停了短短一息——短到廊下的小丫头根本注意不到——但平儿看到了。
平儿看到她奶奶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茶盏里剩余的半盏茶液微微晃动了两圈才稳下来。
这一息之间,凤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嘴角那抹客气的笑意都纹丝未动,但她那只端茶的手却出卖了她。
她听懂了。
这已不是挑逗。
这是在她自己的地盘上、在她布置好的防线内、当着她的丫鬟和满廊下人的面,用一句看似关切的问候直捣黄龙。
他说得轻巧——外人听了去不过是一句关心,可她知道他问的不是“寂寞”。
他在确认一样东西:贾琏不在家。
他不但知道贾琏不在家,还知道贾琏“常不在家”。
一个外人掌握了她丈夫的行踪细节,又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已是明晃晃的试探,是在看她这道防线的承压极限在哪个刻度。
凤姐将茶盏稳稳搁在案上,抬起头来。
她那张丹凤三角眼中的神色已从客气变成了冷芒毕露的锋利,薄唇微启时,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磨好的剪子,刀刃对刀刃地铰过来:“世子这话,凤辣子听不懂。既是谈省亲公事,凤辣子洗耳恭听——旁的事,世子怕是找错人了。世子请自重。”
“请自重”三个字落地有声。
这不是回避,不是尴尬转移话题,而是当面斥责。
一个当家奶奶当着满屋下人的面对亲王世子说出这三个字,若是遇着气量小的,当场翻脸也不为过。
但她说了。
她刻意抬出“凤辣子”这个诨名,也是在自亮底牌——京中谁不知道凤辣子不是好惹的?
寻常人被这样当面冷斥,不说起身拂袖而去,也要面露愠色为自己辩解两句。
赵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猎人看到猎物亮出了爪子——这证明他找对了地方。
他不急着辩解,也不急着起身告辞,反而慢悠悠地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了书案上。
那是一支凤头玉簪。
簪身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通体温润细腻如凝脂,在光下泛着柔和的脂光。
簪头雕作鸾凤衔珠之形,凤口含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殷红宝石,凤尾舒展成几道优美的弧线,每一片尾羽上的细棱都雕得纤毫毕现,连绒毛的纹理都层次分明。
簪身底端极细处刻着隐约的云纹,只有在光下翻转时才能看见一丝若隐若现的刻痕——那是内造工匠留下的暗记。
这等品相的白玉,这等刀工的鸾凤,绝非民间银楼能出之物。
凤姐是识货的人,一眼便认出这是内造的宫制之物,论品级至少是郡王府以上才能使用的规制。
他将簪子轻轻推到书案中央,手指从簪尾上移开,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
“方才议事时二奶奶说省亲大典上荣府需备若干礼器——这支簪子原与省亲礼制无关,是本王私藏的一块白玉,觉得这成色、这雕工配得上二奶奶的品格,便自作主张带了来。”他语调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双盯着她的凤眼里含着的光却半点也不随便,“此簪配得上二奶奶的品格。请二奶奶笑纳。”
簪子静静地躺在紫檀木的案面上,白玉温润如脂,凤口的红宝石在窗口斜斜透入的日光下流转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