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饮尽,一切似乎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可那张染了血的桌布还摊在桌上,淡淡的血腥气混在牡丹花香里,怎么也散不去。
秦可卿在贾珍捏碎酒杯的那一瞬间已退到了尤氏身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袖口。
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可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肩头,已将她的恐惧暴露无遗——赵珩那番“礼义廉耻”的话在她听来,分明就是在影射她和贾珍。
而贾珍捏碎酒杯的动作,更让她确认了这个可怕的判断:这位世子掌握的秘密,足以毁灭整个宁国府。
偏在此时,贾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她笑道:“可卿,世子方才夸你,你还不再敬世子一杯?”声音依旧和煦如常,甚至比方才更加亲切,可秦可卿听得出来——那语调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是让她赶紧用敬酒的礼数把方才那段危险的对话翻过去。
秦可卿不得不上前,再次端起酒壶。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壶嘴在杯沿上磕得笃笃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想稳住手腕,却发现那颤抖从指尖一路蔓到肩头,怎么压都压不住。
就在她将要斟满第三杯时,手肘忽然一软——
哐啷!
酒壶从她手中脱落,砸在桌沿上翻了个身,酒液泼了大半个桌面,浸湿了雪白的织锦桌布。
那只青瓷酒壶骨碌碌滚了两圈,被贾蓉手忙脚乱地接住,但已泼了大半的酒水。
酒液顺着桌布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
“媳妇该死!”秦可卿面色惨白,慌忙跪下去便要收拾碎壶片。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失了那份努力维持的从容,透出无法抑制的惊惶,“媳妇不小心……这就收拾……”她跪在地上的姿态几乎是蜷缩着的,不敢抬头看贾珍,更不敢看赵珩。
贾珍眉头一皱,语气却愈发温和下来,甚至带了几分刻意的体恤:“这丫头怎么冒冒失失的?世子莫怪,这孩子打小面皮薄,见了贵客难免紧张——蓉儿,还不快扶你媳妇起来!”
贾蓉连忙上前搀扶秦可卿,手刚搭上她的手臂便被轻轻挣开了。
秦可卿自己站起来,身子仍微微发颤,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低声道:“老爷、太太,媳妇身子有些不适,想先——”
尤氏不等她说完便接了口,向赵珩笑着赔罪道:“世子莫见怪,这孩子今日脸色确实不大好,想是园子里风凉,吹着了。蓉儿,你送可卿回去歇着,让丫鬟给熬碗姜汤,好生伺候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自小身子骨单薄,老爷也是知道的。”
贾蓉应了声“是”,再次伸手去扶秦可卿,这次她没有挣开,只是低着头随着他往外走。
秦可卿走过赵珩身边时,赵珩正低头拿帕子擦去袍角溅上的酒渍,并未抬眼看她。
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牢牢钉在自己背上——因为当她走到轩门口时,赵珩恰好放下了帕子,抬起眼,不紧不慢地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既非审视,亦非轻薄。
可秦可卿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一般地出了凝曦轩。
她的背影消失在九曲石桥的尽头,月白素锦的裙摆在水面灯影中一晃便没入了夜色。
赵珩目送她离去,收回了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雅从容的笑。
他端起新斟的酒,向贾珍遥遥一举,继续聊起了方才被打断的牡丹品种,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宴席间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贾珍也恢复了满面笑容,陪着他喝酒谈天,藏伤的左手始终搁在桌下不曾拿出来。
几个清客相公凑趣接话,席间丝竹声重新响起,水面上花灯摇曳,觥筹交错的热闹将这短暂的尴尬冲得干干净净。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夜这场宴席,从秦可卿踏入凝曦轩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变了味道。
宴至亥时方散。
贾珍借送客之由,亲自将赵珩送出二门,一路上又说了许多殷勤客套的话。
赵珩一一应和,走到回廊转角处时,忽然放慢了脚步。
回廊中灯笼高悬,将两侧盛开的牡丹映得绯红如霞。夜风吹过花丛,带起一阵馥郁浓香。赵珩驻足赏花,贾珍只得也停下来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