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些牡丹的品种来历,赵珩随口应和着,目却不时扫过园中各处——他在勘查宁国府的格局,为日后的行动做打算。
凝曦轩是宁国府中一座水榭,建在池中央,四面环水,只一道九曲石桥与岸相连。
这地方选得巧妙——离前院后宅都有段距离,周围水面开阔,稍有动静便能察觉,最适合推杯换盏、纵酒放谈而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席设轩中,圆桌上早已布满了珍馐佳肴。
除了贾珍、贾蓉作陪,贾珍的正妻尤氏也在座,另外还有族中几个清客相公帮着凑趣陪笑。
尤氏年约四十,姿色平庸,衣着华丽却遮不住眉目间的倦色,坐在贾珍身侧陪着笑,话不多,偶尔替贾珍招呼几句场面话,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赵珩在主宾位落座,贾珍亲自把盏斟酒,殷勤备至。
酒过三巡,贾珍击掌唤了一班小戏进来,在轩外水阁中吹弹歌唱。
丝竹声隔水传来,悠悠扬扬,倒添了几分雅致。
赵珩与贾珍聊了些骑射围猎之事,又与几位清客敷衍了几句诗词歌赋,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正在此时,贾珍忽然放下酒盏,向尤氏使了个眼色,然后对赵珩笑道:“世子今日赏光,珍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来款待,唯有园子里的几株牡丹还算能看。只是花再好,也比不得咱们府上那朵——蓉儿,去请你媳妇出来敬世子一杯。世子是贵客,她做晚辈的该来尽个礼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是让儿媳给贵客敬酒,京城勋贵圈中本也是常礼。
但贾珍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的笑隐隐有几分暧昧——让年轻貌美的儿媳出来给外男敬酒,这其中的意味,懂的人都懂。
贾蓉应了一声便起身去了,步伐匆促而不自在地跨过门槛。
尤氏放下筷子,默不作声地盯着丈夫侧脸看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赵珩将这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贾珍的急切炫耀,贾蓉的畏缩不安,尤氏的沉默回避——心中已有七分把握那份情报是真的。
那老仆焦大醉酒时骂出的“爬灰的爬灰”,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桥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赵珩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袅娜纤巧的身影正提灯过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
暮色已浓,灯笼的光映着她一身月白素锦袄裙,外罩银鼠皮镶边的鹤氅,身量纤纤,步态盈盈,走得极轻极慢,裙摆只微微晃动,像是踩在水面上。
走到水榭轩门处,她停了停步,似在暗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撩开半边珠帘。
秦可卿进了轩中,灯光照在她脸上,满桌宾客的目光便都不由自主地聚了过去。
她生得确是一副绝色——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笼烟,琼鼻樱唇,肌肤如雪,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最妙的是她那股气质:鲜艳妩媚处有几分似宝钗那般端庄的明丽,风流袅娜处又有几分似黛玉那般纤巧的清冷,合在一处便是一种独特的“兼美”,让人见了便移不开眼。
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脉化不开的轻愁,仿佛是笼在淡月薄云里的远山,让人看不真切,却更想多看几眼。
她低着头款步上前,先向贾珍和尤氏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得像晚风拂过纱帘:“老爷、太太。”
贾珍笑呵呵地指着赵珩道:“这位是忠顺亲王府的世子爷,荣国府的贵客。你替为父敬世子一杯,替咱们宁国府尽尽地主之谊。”
秦可卿依言执起桌上的青瓷酒壶,素手纤纤,指尖如削葱根,往赵珩面前的酒盏中斟酒。
她斟酒时始终低着头,只露出半截雪白的后颈和一弯柔美的下颌线,动作轻柔而克制,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中的贝。
酒液注入盏中,声音清脆,她持壶的手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发颤。
斟满后,她双手捧起酒盏,盈盈举至眉前,垂眸低声说道:“侄媳秦氏,敬世子爷一杯。世子爷远道而来,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她的声线柔和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说错一个字便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赵珩接过酒盏,指尖不经意间从她手背滑过。
那触感冰凉细滑,像上好的羊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