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谁也不见,连珍大爷去了都不让进。”平儿站在案前,微微蹙着眉,“奴婢觉得这事不大对劲。蓉大奶奶素日里最是和气不过的一个人,别说摔茶碗,连高声说话都不曾有过——”
“够了。”凤姐将茶盏搁回案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茶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她不再往下问,重新拿起笔来继续对月钱名册,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笔尖在纸上游走的速度比方才慢了整整一拍。
平儿不敢再多言,悄悄退到一旁替她研墨。
研墨时她偷偷抬眼瞥了凤姐一眼,发现凤姐根本没有在名册上落笔——她正盯着案角某个不确定的位置,那个位置的旁边搁着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凤头玉簪,簪头的白玉凤凰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是赵珩的玉簪,枕下日日搁着。
凤姐脑子里转的不是宁国府传出来的那几句闲言碎语,而是这几日织成的一张网——赵珩派人来荣国府给她送账目副本和枯梨花,同时又频频出入宁国府,紧接着秦可卿便病倒了,水米不进,人瘦得脱了形,连送了参都被摔了。
她毕竟是贾府后宅行走多年的人精,仅凭直觉就能嗅出事有蹊跷——秦可卿那性子,别说摔茶碗,平日被人怠慢了都只是默默忍着。
一个从不发脾气的人忽然当众摔茶碗,连命都不要了也要表明愤怒,那让她愤怒的事情便不是小事,让她愤怒的人也绝不是寻常来客。
她虽猜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猜得出答案就在赵珩身上。
如今那人与贾府的牵绊已不限于荣国府——宁国府也被他搅进去了。
这意味着她自己面临的压力不是孤例,而是一种有步骤、有策略的渗透。
他不是只冲着她一个人来的,他是冲着整个贾府来的。
而他竟有本事在两条线上同时下棋:这边用账目副本和玉簪慢慢熬她,那边不知用了什么更狠的手段逼得秦可卿当众失控——两处同时落子,两处都稳如磐石。
这个人的耐心和狠辣,远在她最初的估算之上。
她想到这里忽地又拿起那支玉簪反复看了半晌,指尖摩挲着簪头的白玉凤凰,从凤喙摸到凤尾,又从凤尾摸回凤喙。
然后抬头看着平儿,淡淡开口:“你回头再打听一下宁国府那边的动静,不必惊动人,就说是核对账目时落了样东西要寻回来。顺便……”她顿了顿,手里的玉簪捏得紧紧的,“留意一下,赵珩这几日去没去别的地方。”
平儿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墨锭搁在砚台上,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凤姐将玉簪轻轻搁回案角上,垂眼盯着簪上那只白玉凤凰看了许久。
簪子还是那支簪子,但此刻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枕下有物的念想,而一道需要拆解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