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退回王府惹恼了赵珩,那个笑面太岁将亏空和爬灰两桩事一并捅出去,届时阖府再无他的立足之地。
他扯着嘴角挤出笑来收了参,连声说“谢珩二爷惦记”,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三分。
锦盒送到天香楼时秦可卿正靠坐在床头,身上披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未曾梳理,披散在肩上,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颊侧,全不是往日那个风流体态的蓉大奶奶,倒像个纸糊的人偶。
瑞珠端着锦盒进来,照实说了是忠顺王府珩二爷派人送来的百年老参,话没说完,秦可卿的面色便变了——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最后一点暖意也褪尽了,眼里的光猛地一暗又一亮,像被针扎了一下。
“拿过来。”
瑞珠依言将锦盒捧到床前。
秦可卿低头看着那方锦盒,又看了看盒盖上系的那条月白缎带,忽然伸手将锦盒从瑞珠手里打翻出去,力道之大把瑞珠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盒盖飞出盖子滚落在地,老参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墙角,那条缎带落到榻角。
她伸手抄起榻边矮几上的茶碗,高举过肩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脆响惊得廊下的画眉鸟扑棱棱飞了起来,宝珠从外间踉跄着跑进来,撞见秦可卿撑在榻木上,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攥着被褥,指节发青。
两个丫鬟从没见过自家奶奶发这么大火,面面相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可卿又挥手将矮几上剩下的另一只茶碗也扫进了碎片堆里,瓷片哗啦啦溅了一地。
“谁稀罕他的东西!”
她喊出这一句后便再说不出话,只余急促的喘息,肩膀一耸一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被面上洇出一朵一朵深色的湿痕。
瑞珠和宝珠慌忙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推开,自己翻身面朝里躺下,将被子蒙过头顶,只留一个拱起的脊背露在外面,隔着一层薄被都能看见她在发抖。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终究没敢问什么,轻手轻脚地将地上的碎瓷和那支老参收走。
那条月白缎带,瑞珠犹豫了一下也捡起来掖在袖中——她觉得这东西不能搁在奶奶枕边,搁着会出事。
贾珍在书房里坐立不安地又踱了半日。
送参的风波传到他耳中时已经是晚上了,他听着管事的禀报秦可卿“摔了茶碗,骂了句谁稀罕他的东西”,心里又急又怕。
这话摆明了是冲着赵珩去的,可问题是——赵珩送参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那个笑面太岁根本没打算遮掩自己的行径。
他不遮掩,就是不怕人说;他若不怕人说,就说明他手里还攥着更多的牌。
想到这里他后背一阵发凉,连忙吩咐:“把蓉大奶奶身边的人看紧些,那支参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谁敢多嚼舌头,板子伺候。”
四月十五日,宁国府这些反常动静终于传到了荣国府。
消息是平儿带回来的。
她这几日奉凤姐之命去宁国府核对省亲工程中两府分摊的一笔木料款,正赶上宁国府里兵荒马乱——下人交头接耳,神色鬼鬼祟祟,账房那边支支吾吾推说“近来府里略有些事,数目晚几日再对”。
她随口问了句“府上可是有什么事”,账房先生连连摆手只回了句“蓉大奶奶身子不爽”,便不肯再多说。
平儿又去厨下讨茶喝,听见灶上的婆子们凑在一处嘀咕,说蓉大奶奶这几日水米不进、人瘦了一圈、太医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都看不出名堂,又说忠顺王府派人送了什么珍贵药材来却被蓉大奶奶摔了,摔的时候连茶碗都碎了。
平儿留了心,面上却不动声色,核完账目回来向凤姐回话时,将宁国府的状况细细说了一遍。
凤姐正坐在议事厅的案后核对这个月的月钱名册,听到“蓉大奶奶身子不爽”时毛笔在名册上顿了一下,溅出一小点墨迹;听到“水米不进、人瘦了一圈”时干脆搁下了笔;听到“忠顺王府送来的珍贵药材被当场摔了茶碗”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案角那盏凉茶呷了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蓉大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