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三月十八那日书房里那张案,案的两端,一头是他,一头是她,中间隔着满案的公文账簿和一只被她摔在案上的青花瓷茶盏,以及一句"留着赏窑姐儿去"。
那双丹凤三角眼,在斥完他之后只有一瞬的空白——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从她极深处透出来,比愤怒更重,比警惕更沉,被她掩得极好,几乎无迹可寻。
但他见过太多女人在他面前撑门面,已经能从那一瞬的空白里读出实质。
那不是厌恶,那是惶惑——是一个一向将周遭的人看了透透的聪明女人第一次意识到她可能遇上了同类,且是比她更难对付的同类,时所产生的一息的茫然。
就那一息。
但那一息已经够了。
他手边的椅扶手上搁着那叠账目抄录,他伸手拿起来,在灯下又翻了一遍,从头到尾,将每一个数字都过了一遍目,像一个账房先生在核验自己手里的货色。
那些数字代表着亏空,代表着见不得光,代表着一旦摆上台面便足以让一个当家奶奶的体面与权势轰然坍塌的东西。
但他不急。
用把柄收网,是最后手段,不是第一手段。
他要的不是让她屈服于一份账目,那太容易,也太无趣,用银子买通两个人便能了结的事,不值得他亲自落棋。
他要的是让她在看见这份账目的时候,自己在心里把后续的每一步都推演一遍,推演完了,发现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出口——而那个出口只有他能开。
他把那叠纸收起来搁到案角,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想到今夜那封东西送到荣国府西角门,被门上的婆子递进去,辗转落到凤姐手里时,会是什么时辰——深夜,或者已近四更,府里安静,她大概还没睡,还在对账,或者已经熄灯躺下了,被人叫起来,打开那个封包,看到里面的东西。
看到账目副本,她会知道他手里有什么。
看到那枝干枯的梨花,她大概会发一会儿怔,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或者明白了,宁愿自己没明白。
赵珩嘴角一弯,不深也不浅,将灯芯拨亮了半分,密室里的光登时亮了一层,将石壁上的阴影往角落里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