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拦。"赵珩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让她查。王子腾能查出什么,本王比她清楚。"他重新拾起那叠账目抄录,在灯下翻到记录亏空数字的那一页,低头看了片刻,"倒是要多谢她动作这么快——本王还没出第二步,她已经把自己的底牌翻出来了一张。王子腾是她最硬的靠山,硬靠山往前推,后头就是软肋了。"
徐应沉默地听着,没有应声。
他跟了赵珩快十年,知道这位世子爷说话时的语气——越是漫不经心,越是已经想透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留给变数,但那变数在他手里也不过是棋盘上多一粒少一粒子的差别,翻不出太大的浪。
"平儿那边?"赵珩又问。
"平儿姑娘三月二十五那夜被二奶奶叫进去单独说了约莫一盏茶的话,出来时面色如常,没有哭过的痕迹,也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发间那支簪子摘下来又戴回去了,出入比往常少了些,但还是照旧替二奶奶料理差事。"徐应顿了一顿,"二奶奶没有发作她。"
赵珩听到这里,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王熙凤不发作她,不是心软。"他慢悠悠地说,"是留着用。"他侧过头,将那叠账目抄录在膝上拍了拍,"她把平儿当一枚两面刀留着,要么将来替她传话、要么往后做个查本王底细的眼线——她倒是算得周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别的什么,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兴味,"越这样,越有意思。"
徐应垂着眼,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等下一个指令。
密室里安静片刻,只有铸铁灯架在炭盆的热气里微微弹出一声轻响。
赵珩从椅上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张窄案前,案上摊着几张白棉纸和一方端砚。
他提起笔,沾了墨,在一张白棉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搁笔,等墨干透了,将那张纸折了两折,再从窄案一角的浅口瓷碟中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枝梨花,已经干透了,花瓣边缘蜷缩成薄薄的纸片,颜色从白变成了枯黄,只有那几根细细的花梗还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在灯光下投出几条清瘦的影子。
赵珩将那枝干梨花搁在折好的纸张上,用一根细棉线将两样东西缚在一起,动作不紧不慢,颇有些细致的意味,像是在包装一件值得用心对待的礼物。
"梨花是从哪儿弄来的?"徐应低声问,这不在他的汇报范围内,只是随口一问。
"东院那棵梨树上的,过了花期就落了,本王叫人拣了几枝压干。"赵珩将缚好的东西递给徐应,"今夜着人送去荣国府西角门,交给门上的婆子,就说是琏二奶奶早先托本王帮忙查的一件东西,查出来了,原物奉还,请二奶奶亲启。"
徐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棉纸折叠得规整,干梨花搁在上头,细棉线绑得不松不紧。
他没有问那张纸里写的什么,也没有问那枝梨花是什么意思,只是将东西揣入袖中,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再有一件事。"赵珩回到大椅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叠账目抄录,语气平稳,像是在布置一件无足轻重的差事,"那账目副本另抄一份,原件封好,搁到库房最里头的格子里压着,那是备用的。"
"是。那副本……"
"副本就是今夜那封信里的东西。"赵珩说,手指在那叠纸上轻轻一拍,"让她自己看去。"
徐应没有再问。
他在王府做了多年,见过赵珩用过无数种收拾人的法子,有的是直接的,有的是弯绕的,有的是一刀见血的,有的是温水煮蛙的。
但像今夜这样——把人的罪证抄录好了,裹着一枝干枯梨花,大大方方送上门去,却不提任何条件、不说任何威胁的话——这种手法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不用想也知道,收到这东西的人会是什么反应:对方不是看不懂,是看得太懂了,懂得越透,越是睡不着觉。
他将东西藏好在袖中,又将那叠账目原件重新折好,依言揣入怀里,拱手退了出去。
暗门开了又合,脚步声在石甬道里渐渐沉寂,密室里便只剩赵珩一人,以及铸铁灯架上那一点稳定燃着的灯火。
赵珩斜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密室石壁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神情悠然,像是在等一出好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