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彻底陷进了混沌的疯魔里,十六年的诗书意气碎得渣都不剩,只余下满心慌乱与无处发泄的憋闷。
接下来整整三日,我没跟柳姨娘说过一句话。
她端来的饭食我碰都不碰,只抱着酒壶昼夜不休地灌,烈酒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慌。
碧落那句“有些事就不该瞒着他”像根细针,日日扎在我心头,可我偏偏不敢去问——不敢问姨娘我的姐姐到底在哪,不敢问她这几个月的护着到底藏了多少欺瞒,更不敢面对那层被戳破的、血淋淋的真相。
我像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只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所有该理清的事。
我也刻意避开了碧落。
阁里廊下偶遇,我总是飞快低下头,脚步匆匆绕开,连余光都不敢往她身上落。
我愧对她交付的干净,更怕她再说出什么戳破幻境的话,让我仅存的一点依托都崩塌。
我没再踏过她的房门半步,连远远看一眼,都觉得心口发紧。
夜里醉得狠了,我便索性往湘妃的房里钻,抱着酒坛昏沉睡去,用荒唐的温存掩盖心底的空洞。
我开始不管不顾地挥霍,随手打赏、肆意胡闹,把柳姨娘给的银钱抛洒出去,像是要把这几个月被囚着的憋闷,全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泄出来。
柳姨娘把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敢逼问我半句。
她眼底藏着痛,藏着慌,藏着被戳破秘密后的憋屈,却终究没敢像从前那样管束我、哄我。
只是第四日深夜,我醉醺醺从外回来时,她拦在廊下,脸色苍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沈晚弟,我不管你这几日闹成什么样,我只警告你两件事——第一,碧落的事,半个字都不准往外说,她是我柳家唯一的骨血,名声毁不得;第二,不准再踏近她的房门一步,往后,不许再去招惹她。”
我醉眼朦胧地看着她,没点头,也没反驳,只是嗤笑一声,晃着酒壶擦肩而过,活像个没了魂的傻子。
而廊角暗处,碧落素立在窗边,静静看着这一切,眉眼依旧清淡如水,无悲无喜,仿佛那夜的缠绵与争执,都只是一场幻梦。
接连七日,我彻底疯魔。
白日抱着酒坛醉生梦死,夜里便拽着阁里的姑娘肆意打赏。柳姨娘给的碎银、首饰、上好绸缎,被我随手抛洒,不过三天,便造出去小半积蓄。
柳姨娘看在眼里,指尖掐得发白,却终究忍了——她舍不得赶我,也怕一逼我,我便把那夜的事捅破。
直到第八日夜里,玲珑阁来了一伙江南富商豪客,包了前厅宴饮。
有人见我整日在柳姨娘身边,半拉半哄把我拽入席中。我本就醉得两眼发直,几杯烈酒下肚,更是疯得没了边。
我一把拽下柳姨娘前日戴过的嵌东珠赤金簪——那是她偷偷留着,将来给碧落做嫁妆的最后指望。我举着簪子狂笑乱喊:
“赏!都赏了!爷有的是钱!这玲珑阁的东西,随便造!”
满座哄闹,当即有豪客借着酒劲调笑:“沈公子好阔气!早听说这楼里有位弹得一手好琴、从不接客的碧落姑娘,冰清玉洁得很,不知公子能不能说句话,让她出来给咱们弹一曲?”
我醉得两眼发直,闻言竟拍着胸脯哈哈大笑,满口胡言应道:
“这有何难!碧落是我的人,爷一句话,保管她立马过来给诸位爷弹唱助兴!”
这话一落,旁边伺候的老鸨脸瞬间吓白。
她根本不知道碧落破身的事,她只知道一件事:柳姨娘早在半年前就下过死令——碧落是她的清倌人招牌,外客谁敢乱调侃、乱提要求,谁就是砸玲珑阁的场子,平日里连伙计都不敢多提碧落半个字。
老鸨怕我酒后胡言,再说出更出格的话闯大祸,这才慌得扑上来,死死捂住我的嘴,浑身都在抖。
而廊下,柳姨娘刚闻讯赶来,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我挥霍她的家底、毁她给侄女留的念想,还当着一众外客的面,差点被人围着调侃碧落,把她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疼、忍、不舍,全碎成了灰,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冷。
她挥退老鸨,慢慢走到我面前,看着烂醉如泥、疯癫不堪的我,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都是心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