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多数中国作家与他的描写对象一样,都是怀着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去看待(对待)战争的,他们确信:战争将按照人可以掌握的规律发展,自己(的国家、民族、阶级)将最终赢得战争;在他们看来,战争所造成的毁灭,不仅是为争取最后的胜利所必要付出的代价,而且是必须的:新的世界(国家、民族)只能建立在被毁灭的旧的废墟上。他们不仅怀着“创造大时代,开创历史新世纪”的庄严感、神圣感去投入战争,而且把战争视为“富于刺激的,(充满)戏剧意味”的,千载难逢的盛大节日(如同革命一般),他们笔下的战争也就必然充满了英雄主义的气概,他们将战争中的一切痛苦、眼泪,全都转换成复仇的烈焰和战斗的豪情。这样,他们也就在实际上将所说的革命(正义)战争,连同战争中的苦难、牺牲,都理想化、神圣化了。这样的占主流地位的战争文学,是必然以战争中的英雄人物作为自己的主人公的,用40年代流行的说法(以后又发展为指导性的美学原则,一直影响到今天),就是要塑造战争中成长起来的新人(新英雄)。40年代出现了大批的“英雄传奇”,当然不是偶然的;《新儿女英雄传》(孔跃、袁静作)、《吕梁英雄传》(马烽、西戎作)、《李勇大摆地雷阵》(邵子南作)等等,都是风行一时的。这些作品里的主人公都是所谓“新英雄人物”,首先强调的是“群体”(革命的政党与革命政权)的,而非个人的作用,个人是群体(党)培养的,离开了群体(党),即使是英雄个人也毫无价值,这也就暗示了新英雄对群体(党)的依附性。
如果说这是一种对于战争的“英雄性”的体验与想象,那么,我们这里所研究的边缘性作家,他们穿透战争的废墟,发现的是战火中的人的日常生活的无言的价值与美。或者如我们一再引述的张爱玲所说,经历了战争的大破坏、大毁灭、大劫难以后,一切都变得“靠不住”,于是人们“攀住了一点踏实的东西”,发现了人的“日常生活”这一最稳定的,更持久、永恒的人的生存基础。并由此而引发出一种新的历史哲学:“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这时代的总量”,从而产生新的体验与想象,新的把握与审美方式:更愿意从“人生安稳的一面”“和谐的一面”,而不是从“飞扬的一面”“斗争的一面”去把握与表现人和人生。
几乎所有的边缘性作家都扬言,他们要写“不像小说”的小说,这实际上就是对前述英雄主义、浪漫主义的,从斗争、飞扬方面去把握与表现人和人生的审美方式的拒绝,进而拒绝了与此相应的以塑造人物(特别是所谓“新人”的英雄人物)为中心的,注重情节的传奇性,矛盾、冲突的尖锐与集中,精心设置结构(对横截面的,或展现矛盾的开端、展开、**、解决的完整过程的封闭式结构的追求)的小说模式,也即戏剧化的小说模式。……他们在小说形式上的突破,几乎都是建立在对于战争中的人的日常生活和个体生存状态的关注、发现与体验基础上的。“小说的散文化”中的“散点透视”,正是要表现未经结构的生命的本真形态;“回忆”中时间线索的削弱,小说的空间化,正是表明了对人的生命(生活)的“恒常”的关注与对“变数”的有意忽略;“小说的诗化”,其实就是这一时期某位散文家所说的“词化”,即是“人的感情不用于战斗,而用于润泽日常生活,使之柔和,使之有光辉”,并且达到“生活的升华”(胡兰成:《读了〈红楼梦〉》)。这里似乎存在着两个过程:首先是将外在的日常生活化为内在的体验,从而达到一种主观化;并进而感悟到日常生活背后(更深层面)的“底蕴”——我们可以称为“诗性哲学(哲理)”的东西,它是与日常生活的感性形态融汇为一体的(而非作家着意拔高外加的),是汪曾祺所说的“随处是象征而没有一点象征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