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鲁迅本人在集子完成以后的《题词》中,也将集子内容概括为以下一些成对的形象与观念:虚空和充实,沉默和开口,生长和腐朽,生和死,明和暗,过去和未来,希望和失望。这些都是被置于互相作用、互相补充和对照的永恒的环链里:朽腐促进生长,但生长又造成朽腐;死肯定了生,但生也走向死;充实让位于空虚,但空虚也会变成充实。这就是鲁迅的矛盾的逻辑,他还给这逻辑补充上、染上感情色彩的另一些成对的形象,爱与憎,友与仇,大欢喜与痛苦,静与放纵。诗人似乎是在对这些观念的重复使用中织成了一幅只有他自己能捉住的多层次的严密的网。就这样,他的多种冲突着的两极建立起一个不可能逻辑地解决的悖论的旋涡。这是希望与失望之间的一种心理的绝境,隐喻地反照出鲁迅在他生命的这一关键时刻的内心情绪。
李欧梵:《铁屋中的呐喊》,110页,长沙,岳麓书社,1999。
3.在鲁迅所有的著作中,最不应该以“研究”方式来读解的,是《野草》。因为我们不能指望用“研究”语体来揭示和传达阅读这本书的感觉。对于这一丛荒野之草,最好是直观其身,从一种现象学识度来“看”原著。……然而倘若把鲁迅当作思想人物来研究,尤其是作一种哲学对象来读解,那么,在其所有著作中,最应该下工夫研究的,恰恰又是《野草》。这主要是因为,鲁迅在中国思想史上独有的和最深刻的部分,首先不在于他的文明批判、社会批判,更不在济世策划,经国方略,而在于他对人的存在状况的知解及由此而来的人生选择。
王乾坤:《盛满黑暗的光明——读〈野草〉》,载《鲁迅研究月刊》,1998(9~10)。
4.鲁迅的《野草》主要是对人的“个体生命”的凝视,是对作为“个体”的人的生存困境的无情揭示……
这是“死火”。——“我”在梦中,在冰山间奔驰。突然跌入冰谷里,我看见在一片青白冰上,有无数的红影,像珊瑚网一般纠结在一起:这就是“死火”。于是,我与死火之间,有一场谈话……这就是说,死火所面临的是一个“冻灭”与“烧完”的两难选择。应该怎样理解这样两难选择象征意义呢?……实际上,我们每一个人都只能在“冻灭”(“坐以待毙”)与“烧完”(“垂死挣扎”)之间作出选择。也就是说,无论我们是努力奋斗(“烧”“挣扎”),还是什么事也不做(“冻”“坐”),最后的结局都是“死亡”(“灭”“完”),这是任何人都不能避免的命运。在这一点上,必须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幻想。那么,这是不是说,“冻灭”与“烧完”两种选择之间,就不存在任何区别呢?不是的。尽管最后的结果都是“灭”(“完”),但在“烧”的过程中,毕竟发出过灿烂的光辉,并给人类带来光明,哪怕是十分短暂;而“冻”的过程中,却是什么也没有。也就是说,价值与意义,不在于“结果”,而体现在“过程”中。因此,死火最后作出的选择是“我就不如烧完”……这是一种重视“过程”(意义与价值),而不顾“结果”(结果总是没有意义的)的人生哲学(与选择)。而只能在“冻灭”与“烧完”两者间作出选择,这本身也是揭示了人的生命存在的无奈与悲剧性的。
钱理群:《〈野草〉里的哲学》,见《拒绝遗忘——钱理群文选》,25页,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