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北岛是难懂的诗人,这是上世纪80年代“朦胧诗”命名的原由之一。北岛之难懂有很多原因。80年代中国许多读者读不懂北岛的作品,责任在于中国50年代后的政治。几十年的单一意识形态使人的精神、文化、乃至语言高度简化,人没有了正常的精神交流。北岛早期的诗作其实挺简单,例如:《回答》《太阳城札记》,哪一句不好懂呢?“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是正常的诗歌语言,但是很多人丧失了阅读的能力。对于一个有悠久文化传统的民族,这是悲哀之事。离开中国当时政治文化背景,即无法理解北岛和《今天》的出现。《今天》诗歌的真正意义还不在其作品,而是在中国特殊的背景下,其颠覆了权力对语言的操纵,恢复了汉语的人文情态和诗歌语言。这是北岛和《今天》诗人们对中国文学的真正贡献。
《日子》应该是60年代末或70年代初的作品,体现的是少年进入青春期的生命状态。表现的不是人的共认,也不是人的渴望和期待状态,而是个人对现实和孤立的接受,清醒冷静,在与社会的分离中孤立地延伸个人的道路。这正是现代人格的特点。“用抽屉锁住自己的秘密/在喜爱的书上留下批语”,“当窗帘隔绝了星海的喧嚣/灯下翻开褪色的照片和字迹”,作者清楚地锁定个人与社会的界限,拒绝阻止外部社会进入,持守个人的孤立,由此延伸个人的生活和内心精神。而在传统社会中,人则是主动进入社会,依靠社会共认和价值而存在。个人孤立,这是北岛人生和写作的基点。“信投进信箱,默默地站一会儿”,既表示对人的期待,又表示与他人关系的间接性。
20世纪80年代中国有了巨大变化,自由和宽松逐渐增长。但是这期间他的写作却由社会的风潮重新走进个人的孤寂。这时期他的作品发生了三个变化:一是早期的积极理想精神消失——由对理想的歌唱转为对之哀悼;二是更多地学习吸收西方现代诗歌语言方式;三是对现实和个人更冷静深入地表述。
如果说“第一千零一个挑战者”是理想的**,那么在此时他已冷静,更关注真实。“其实难以想象的/并不是黑暗,而是早晨/灯光将怎样延续下去”(《彗星》)。“自由/不过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距离”(《同谋》)。理想的产生取决于人对现实的认识和期待。认识属于理性,而期待则是生命诉求,二者相互冲突制约。人以自身为中心,其对外部世界认识越简单有限,便有更多更强烈的幻想和期待。“上帝之死”,其实就是科学对人终极理想的瓦解。北岛早期积极的理想精神有年龄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当时社会的封闭和压制;当中国社会变得开放宽松,作者对人、世界有了更真实广阔深入的认识,积极的理想也就变得单薄脆弱了——其可相对一个封闭压抑的年轻生命成立,但对一种开放深入熟知世事的理性却失效。因此他对理想的歌唱即转为哀悼。
这一时期他的作品晦涩冷峻,没有了早期作品的天真和亮度,但他的思考却更坚实深入了,对个人内心有了更准确的表述。20世纪80年代初人们接受的是北岛的理想,实际上他的作品更深处隐含着极度的孤独、绝望和悲哀。《一切》这首诗很说明他的内心。十二个“一切”,十个都是否定,虚无绝望,只有最后两个属于肯定:“片刻的宁静”和死亡“冗长的回声”。根本地说北岛的理想是从现世的否定——死亡延伸出来的。“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当然是至高的理想,但它的下面则正是对现世的绝望和否定。死亡“冗长的回声”既包括对死亡的迷恋——相对于人世,以死亡否定拒绝现存;也包括对死亡的抵抗——相对于宇宙,对永恒绝对的肯定和追求。北岛的诗即此“回声”,这是他写作的中心秘密。
一平:《孤立之境:读北岛的诗》,载《诗探索》,2003年第3-4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