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废都》也以讽刺的笔调描写了城市生活的许多病态、丑态,特别是借那个收破烂的疯老头之口唱出的民谣,很有批判锋芒。这一部分,算得上这个作品的所有四十万字中间最有价值的部分。然而我们对一个小说家所能指望的,理当比这更高。假如仅仅是看到社会的一些丑恶现象,普通读者自己也做得到,而不必依靠艺术家。艺术的作用不在于把众所周知的现象描述到纸上,而用艺术特有的方式解释它,从而让人们从这些现象里发现和想到他们自己未曾发现、想到的东西。《废都》的情节、语言、人物,写得如此破绽累累、漏洞迭出,根源却只有一个,这便是我先已指出的作者的整个创作当中溺于自我,为了自己而忘了艺术。尽管他想的是给城市写一本书,可写出来的却是某个“名人”的苦难,尽管他试图创作一部长篇小说,但是那“安妥灵魂”的强烈**心理,却夺走了这部小说的主题、情节、语言、人物的自在性,其结果,与其说产生了一件艺术品,不如说产生的乃是关于他个人精神梦魇的一份笔录。
李洁非:《〈废都〉的失败》,载《当代作家评论》,1993(6)。
3.对于《废都》的隐喻意义,论者并无大的分歧。曾有论者把“废都”与“荒原”做比:“看来小说取名《废都》,包含有对传统文化断裂的隐忧,有失去人文精神倚持的荒凉感。70年前,英国诗人T.S.艾略特写了题为《荒原》的长诗,以死亡和枯竭的意象,来表征被工业文明所裹胁的现代西方人的生命贫瘠。《废都》的命意和《荒原》何其相似!两者同样有着对于传统文明断裂后的隐忧和悲剧感,《废都》也许可以称为东方式的《荒原》。”在这个总体性的隐喻中,贾平凹把庄之蝶在灵与肉之间的沉沦和挣扎推向了极端,从而也把“一种自卑性的自尊,一种无奈性的放大和一种尴尬性的焦虑”变成了病态。《废都》是写“我们是病人,人却都病了”。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苦难。
面对“我们是病人,人却都病了”这样的苦难,面对无法救赎的、已经病了的灵魂,贾平凹自身不无矛盾,甚至无能为力。贾平凹试图通过《废都》的写作来“安妥”自己灵魂的愿望,正如有学者评价得那样,也充满了“悲剧”性:“庄之蝶的悲剧并不在于他与社会抗争的失败,而在于他的灵魂的软弱无力,打不起精神,无法战胜自己的劣根性。贾平凹的劣根性也不在于他只能在这种绝境中、在当代中国灵魂的毫无希望的生存状态中‘安妥’自己的灵魂,而在于他无论如何也还是想要使自己的灵魂在世俗生活中寻得‘安妥’这一强烈的愿望本身。这也就是对那曾经一度那么妥帖辉煌、而今早已被废弃的灵都的无限留恋、无限伤怀。只有在这种留恋和伤怀中,他才感到自己内心仍然保留着一股温热的血脉、一种人性的赤诚,一番超越当下不堪的现实之上的形而上的感慨。”
但这不是贾平凹一个人的局限,而是在“废都”的精神氛围中成长起来的一代知识分子的思想特征。
王尧:《重评〈废都〉兼论90年代知识分子》,载《当代作家评论》,20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