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的药材因为心神不宁下的搅动不均,已然糊成一团黑炭。
这锅心血,废了!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连抽油烟机的风都仿佛收敛了声息。
老赵拿干毛巾擦了擦手,重重叹了口气,挪到苏锦年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苏老师,我当年为了去当兵,跟我爸闹得差点动刀子,撂狠话说死也不回那个家。后来……他从工地的架子上摔下来,我从部队往回赶,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废药,“后悔这玩意儿,是世上最刮骨的毒,没解药的。我这毒,中了大半辈子了。”
苏锦年拿着抹布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五点整,她扔下抹布,解下那条沾了焦糊味的围裙,一言不发地推开后厨的门。
她穿过打烊后空荡荡的前厅,站定在紧闭的玻璃门前。
门外,苏正衡几乎被雨水浇透了。
他像座被风雨侵蚀的石像,只有一双眼睛,贪婪又卑微地粘在苏记药膳四个烫金大字上,嘴唇已冻得发紫。
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沉重的玻璃门。
“哗啦——!”
裹着水汽的冷风狂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苏正衡像是被惊雷劈中,骤然抬头。
雨水混着不知名的液体,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纵横,他张了张嘴:
“锦……年……”
苏锦年站在明暗交界处,背着光,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平静得吓人。
“进来。”她语气冻得能掉冰渣,“别在我店门口,丢我的人。”
五点半,二号店提前清场。
灯全关了,只留后厨一盏昏黄的操作灯。
苏锦年让徒弟们从后门走了,偌大的店里,只剩她和那个男人。
不锈钢方桌旁,苏正衡局促地绞着还在滴水的衣角,身下的地砖积了一小滩水渍,狼狈得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始终不敢抬头看女儿。
如今的她,光芒万丈,刺得他眼疼。
“锦年,爸……我……”
他一开口,眼泪就断了线,一颗颗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王秀芝……她把钱都卷跑了……我……我这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他身体剧烈地一抖,毫无征兆地从椅子上滑跪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奶奶!”
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就这么匍匐在地,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尊严。
苏锦年端坐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场迟到了十几年的忏悔。
她没去扶,没出声,眼眶却是憋得通红。
安静中,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男人的呜咽交织。
“站起来。”
许久,苏锦年终于开口。
苏正衡颤抖着,抬起那张布满希冀与哀求的脸。
“奶奶信佛,说众生皆苦,皆可渡。”
苏锦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我不信佛,我只信因果。我不会原谅你,因为奶奶死了,活不过来。你当初种下的因,就该用下半辈子所有的悔恨和孤独,去尝这个果。”
苏正衡眼里的光,被这句话一字一句地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