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等更加添了三分疑惑,却不好再追问,只得忐忑的踏入殿内。
净居殿的规制并不算狭隘,可惜里头并无皇宫该有的华丽装饰,所以难免显得太过寒素简单,竟颇具寻常百姓家的清苦韵味。
起身不久的武帝未着朝服,身上披的是洗旧了的僧袍。因过于老迈而瘦小的身躯,以及布满皱纹的面容,与方等想象中的祖父简直天壤之别。
朱异坐在武帝案边,正跟他说笑,“瞧陛下的打扮,便知今日免朝。”
一转头看见方等,立刻恭恭敬敬的起身行礼,“臣散骑常侍,中书舍人朱异,拜见湘东世子。”
方等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武帝就笑道,“啰啰嗦嗦一大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官衔?”
“臣知罪。”
武帝见朱异讪讪而笑,便对方等和蔼的招招手,“急着入宫,还没用早膳吧?来,和我一起用。”
方等暗自揣摩武帝的心思,并不称陛下,而是上前道,“多谢阿翁。”
武帝果然捋着胡子,高兴的拉着他的手,左右细看一番,“这孩子生得真俊,像湘东王妃的模样。”
方等听见母亲的名号,脸上扯出的喜悦就夹杂了几分若隐若现的愁绪。
武帝似乎并未注意,又继续问道,“今年十几了?”
“十三。”
武帝颇为感叹,“几天前我还是十三,今日我的孙儿竟都十三了,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朱异适时的阻止了武帝大发慨喟,只劝道,“陛下既知岁月转瞬,怎么还不请世子入席呢?小心岁月再流一流,早膳可就冷了。”
“对,方等快坐。”武帝拉着方等坐下,才不肯认输向朱异回嘴,“你早就吃到嫌弃的菜色,今日竟也着急了。”
趁他们斗嘴的时刻,方等终于有机会看一看案上的早膳。
粳米白粥三碗,香油拌萝卜丝,水煮白菜,素什锦,青菜鲜菇四样小菜,另有一碟精致的莲花卷,如此而已。
虽说早就在各方听过相似的传闻,但真到眼前时,武帝仍旧简朴到令方等不得不讶然。
朱异捉住了方等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奇,赶紧就笑道,“陛下平常的早膳,从来只有粥和萝卜白菜。今日是怕世子吃不惯,所以才多添了几道。”
语罢带着几分庆幸夹起一块莲花卷,“臣托世子的福,终于吃得上莲花卷了。”
武帝便道,“你若早说,每日给你添一碟就是。”
方等早就恢复了平淡的面容,顺着朱异的话道,“白粥已经很好了,许多百姓家,都只有黄米粥吃。”
武帝欣然微笑,“好,好孩子。生于皇室,却不骄奢,真是难得啊。”
这里才说着话,和和睦睦的吃了几口,窗外就出现一张粉玉团似的小脸,“阿翁!”
武帝扭头看见着小女郎,脸上就浮现出不同寻常的珍爱微笑,“妙绥啊,快来快来。”
又吩咐内侍,“给公主添碗粥。”
妙绥颠着小脚跑过来,坐在武帝膝头,指着方等问道,“阿翁,这是谁呀?”
“这是你七叔的长子,叫做方等。”武帝说着,亲自接了内侍奉上的白粥喂妙绥,又问道,“东宫到此虽不算远,可也不近,一大早的跑来,难道不觉得累?”
妙绥得了白粥,香甜的咂着嘴,又指了指那碟萝卜丝,顾左右而言他,“不累,要那个。”
等吃到口中,才慢慢抱怨道,“东宫的早膳太油腻了,一点儿都不好吃。”
方等接言微笑,“我有个妹妹叫含贞,也和公主一样,只爱食素净。”
妙绥便问道,“那她有我美么?”
方等并不正面回答,而是机巧的避开正题,模模糊糊道,“含贞生得像阿父。”
“小女郎只知道爱俏。”武帝点点妙绥的鼻尖,又对朱异道,“七官本就像阮修容,含贞定也像阮修容,今后必为美人。”
“难为陛下还记得阮修容当年的模样。”朱异吃的很快,此刻碗已见底,便夹走了最后一块银丝卷,转而对方等道,“湘东王画技超凡,世子也必定不俗。何不请世子为含贞公主画幅像,省的再召公主入宫。”
武帝深以为然的点头,也放下给妙绥喂空的陶碗,看向方等。
方等赶紧拱手,“臣就只好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临窗的桌案上,内侍铺开笔墨。
方等最擅长的便是人物写真,此刻执笔作画,挥洒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