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佩的左手被四散飞溅的锋利碎片划出数道血痕,她喘着气,却停不下来,残存的怒火尚未熄灭,又砍向了放着七弦琴的琴案。
“昭佩!”萧绎再也看不下去,他想起无数个静夜中,倚门卧榻听弦音的光景,终于冲上去,从身后抱紧了昭佩。
“啊!”身后胸膛传来的热度,和双手上的禁锢,仿佛点燃了她,昭佩疯狂地挣动,尖叫着哭了起来,“滚!别碰我!”
萧绎用力把她抱紧了,却禁不住腕上滑腻的汗水,昭佩无意识地挥出去,剑脊落在琴案前角,发出一声铮鸣,桃木琴案上跟着出现几道裂纹。
侍婢们怕出事,既不敢离去,又不敢窥看,都跪在地上,深深埋着头。
“萧绎!你不怕报应吗?”昭佩盯着眼前的遍地狼藉,脸上汗泪交加,她死撑着快要软倒的身子,拼命的要远离萧绎,“你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一定会遭天谴!”
嚎哭后沙哑的嗓音像带着伤痕,字字句句刺进萧绎心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脸上也染了泪水,哽咽柔软的声线明显落了下风,“我没有骗你,但不可能一辈子惯着你。”
“当啷”一声,梁神剑掉在地上,昭佩终于挣开他的束缚,猛地回身,啪就是一记耳光。
这巴掌毫不留情,血线顺着萧绎的嘴角留下来,带着铁锈味,布满了舌尖。
萧绎颤着手,再次抱住她,薄唇落在发抖的玉颈上,“昭佩,别闹了,我惯你一辈子还不行?”
昭佩一动不动的被他抱着,忽然冷笑起来,“萧绎,你说惯我?怕是晾我,晒我吧?不整治我的娇纵脾气了?转眼装起贤良了?”
萧绎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上下唇碰了几碰,才挤出绵软无力的解释,“不是,不是的!那时候。。。我只是,只是哄阿娘的,那,那不是真心话。。。”
“谁在乎你的真心话!”萧绎怕搂得太紧伤着她,让昭佩轻易就挥开他的手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整治我?是啊,您是湘东王,重兵在握,说一不二。您要鸟尽弓藏,徐家哪敢保身全名。好啊,我成了烦心事了,您干脆出了妻,再娶好的来!也不用顾着替我留脸面,什么刘兰芝还有县丞太守抢着娶呢,我徐昭佩也不愁嫁!”
身体的飞快转动让珠钗落在地上,染着金粉的玉指带着愤怒,堪堪指在眼前,却比任何利剑都戳人心肺。
萧绎难堪的闭上双眼,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绞尽脑汁的想到最后,只能握住昭佩的素手,一只放在自己印着五个清晰指痕的侧脸上,一只放在犹自抽痛不已的心口,“昭佩,我疼。”
他等不到昭佩的回应,就用朦胧的泪眼盯着她瞧,嗓音也更哑糯,“真的疼。”
“你欠我的。”无赖似的撒娇让昭佩扯出痛苦的惨笑,毫不动摇的问出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萧绎,你当初救我,究竟是不是为了徐家?”
她问出口就后悔了,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那个注定的答案,不想失去欺骗自己的借口。她盯着萧绎微张的薄唇,希望他继续耍赖。
“是,”萧绎微微扬起头,为了避开她的目光,也是为了收住自己的泪水,“是,所以我欠你,我真的欠了你。”
他说出这句话,仿佛吐出了腐朽在心底的恶气,立时低下头,按住了昭佩的双肩,“但我不会再骗你,你再落一次水,我还是会救你。这次,不是为徐家,是为你。”
心头酸麻苦涩,还缠着一丝甜,成了咽不下吐不出的怪味,昭佩看着他一明一暗的眼眸,又哭又笑,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
萧绎重新把她搂进怀中,抚着乱成一团的青丝,“你也不必算了,总是我伤你多些。既然扯不平,就让我慢慢还。”
脚下传来书页纸张被踩皱的声音,萧绎挪开脚,入目是几行诗,“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给昭佩擦着眼泪,又刺啦撕下一片外衫,给她抱住受伤的左手,“良时易逝,夫妇更不能离得太远。昭佩,搬回去吧。”
昭佩迷蒙的望着粽子般的左手,说不出话来,却隐隐觉得事情不能这么仓促的结束,只能委屈的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