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事曰:圣躬荷负苍生以为任,弘济四海以为心,不惮胼胝之劳,不辞癯瘦之苦,岂止日昃忘饥,夜分废寝。至于百司,莫不奏事,上息责下之嫌,下无逼上之咎,斯实道迈百王,事超千载。但斗筲之人,藻棁之子,既得伏奏帷扆,便欲诡竞求进,不说国之大体。不知当一官,处一职,贵使理其紊乱,匡其不及,心在明恕,事乃平章。但务吹毛求疵,擘肌分理,运挈瓶之智,徼分外之求,以深刻为能,以绳逐为务,迹虽似于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旷官废职,长弊增奸,实由于此。今诚愿责其公平之效,黜其谗愚之心,则下安上谧,无侥幸之患矣。”
武帝听罢,默然不语。贺琛书中所奏,才短量小,谄谀奸佞,诡竞求进,作威作福,不说国之大体的人,虽未指名道姓,却十有八九就是朱异和几个宠臣。
朱异见武帝不说话,心里就是一沉,他丢开表章,冷笑连连,“陛下也以为,贺左丞言之有理吗?若有真凭实据,何不指名道姓,罗列罪状?这样偷偷摸摸,不清不楚的绕着臣送密奏,究竟居心何在?”
武帝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是第一回被臣子诘责,又有朱异的逼迫,难免挂不住脸面,立时拍案大怒,“来人!主书何在!”
自从信了佛,武帝就难得发脾气,这还是十几年来的头一遭。那内侍吓得连滚带爬,赶紧出去把主书叫进来。
“臣在,臣在,陛下请讲。”主书抖抖索索的铺好纸墨,握起了笔。
武帝喘着气,吹胡子瞪眼睛,“謇謇有闻,殊称所期。但朕有天下,四十馀年,公车谠言,见闻听览,所陈之事,与卿不异,常欲承用,无替怀抱,每苦倥偬,更增昏惑。。。。。。。朕无则哲之知,触向多弊,四聪不开,四明不达,内省责躬,无处逃咎,尧为圣主,四凶在朝,况乎朕也。能无恶人?但大泽之中,有龙有蛇,纵不尽善,不容皆恶。卿可分别显出,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某官长凶虐,尚书兰台主书舍人,某人奸猾,某人取与。明言其事,得以黜陟。。。。。。卿云‘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此又是谁?何者复是诡事?。。。。。。是故古人云:‘专听生奸,独任成乱。’犹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付王莽。呼鹿为马,卒有阎乐望夷之祸,王莽亦终移汉鼎。宜各出其事,具以奏闻。”
叱责诘问贺琛的敕令,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大张,武帝这才满意,“去,立刻交给贺琛!今后非军国大事,不得擅自密奏!”
主书点头不迭,哪敢多留半刻,赶紧捧着墨迹未干的敕令,一溜烟儿走了。
朱异的脸色由冷转热,殷勤的上前给武帝倒茶顺气,“陛下消消气,贺左丞定是个知错能改的人。”
“嗯。。。”武帝吁出一口气,喝着茶动了动眉眼,“这茶怎么没味道?”
“茶香哪及酒香浓?雪日最宜饮酒,宫中佳酿,梅蕊添香,臣陪陛下小酌数杯如何?”
“取金樽来!”武帝被他说的嘴馋,自然无不允准。他亲手斟满两杯,酒香随着晃动的清液四溢而出,“这可是刘白堕亲手酿制的鹤觞,好不容易才从魏国弄来的,便宜你了。”
“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鹤觞着实是好酒。”朱异也笑了起来,浅酌慢饮,“臣听闻,魏国南青州刺史毛鸿宾路遇贼寇,贼寇饮之皆醉卧,遂被擒获。此酒香美,劲头却大,恐怕臣今日是迈不出殿门了。”
“那又何妨?”武帝咂咂嘴,颇为惬意,“难道偌大的皇宫,连张床也找不出来吗?”
朱异不说话,只对着窗外雪景频频举杯。
武帝颇为不满,轻轻敲了敲桌案,“爱卿怎么不言语?”
朱异转过头来,神色坦然,“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哦?听卿言下之意,是正得意非凡了?”武帝有意曲解,拿话逗他。
朱异没忘记溜须拍马的看家本领,“能与陛下对坐饮酒,换了谁都会得意。”
可惜今日不是个能静酌谈心的日子,才寥寥数句,就又有内侍进殿。
武帝烦不胜烦,语气闷郁,“又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