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看着衣衫褴褛,在秋风中发抖的百姓,再次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回去后,清点东宫财物,把闲置的田地农舍买回来。一定要在入冬前,分给百姓。”
建康的百姓们未曾见过当今天子,也未曾见过任何王侯,即使有他们的车马经过,也不是扬马撞人,就是抢劫杀人,自然叫平民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太子出行,从来不用车驾,身着布衣而行,沿途询问疾苦,解救水火,连死于街头的贫民,都能得他一个棺材入殓,不至于暴尸荒野。
仁恕善良的太子早被民间偷偷奉为神明,虽不好烦扰着上前答谢叩拜,却有许多百姓偷觑着在心里谢他。
自从丁贵嫔逝世,又被武帝猜忌疏远,太子不免心怀郁闷,食难下咽,身形再也未胖起来,虽不至于形销骨立,却依旧瘦的令人心疼。受过恩惠的见了,都悄悄抹起眼泪来。
正待转过街角,却传来女子微弱的呼救声,“啊!不要!救命!救命!”其中还混杂着几声男子粗鄙猖狂的笑。
太子岂能坐视不理,当先就绕过街角,大喝一声,“什么人!”
几个体形魁梧的壮汉都是建康本地的地痞,自然认识太子,哪里敢应声。都低下头去,掩面作鸟兽散。
只留下蜷缩在墙角,衣不蔽体的瘦弱女子,仍旧在发抖。
太子忙解下披风,上前为她披上,“别怕,那些人都走了。”
“呜呜。。。妾身叩谢大人的恩德。。。”女子低着头呜呜咽咽,带着浓重的魏国口音,显然也是北方流民。
她身上的衣衫虽然染了污迹尘土,被撕的不成样子,但依稀可辨精致的花纹,布料也是上等绸缎,一看就并非寻常百姓。
太子将自己的手绢递给她,语气颇为怜悯,“看你言谈举止不俗,想来有些出身,怎么会流落街头呢?”
“呜。。。妾身沈烟水,是魏国黄门郎王遵业的妾室。。。大人他去了河阴,也被尔朱荣害死了。。。呜。。。”
女子哭的哀情切切,哽咽不能言,她抚了抚散乱的发髻,拭着眼泪抬起头,灰尘污迹也掩盖不住泪光点点的明眸,和不施而朱的红唇。波光流转间,竟把太子看得有些呆愣。这样的姿色,确实像王遵业的妾室。
王遵业是魏国的黄门郎,人称‘小宰相’,太子读过他修纂的《三晋记》和《起居注》,十分欣赏王遵业的才华。闻听此言,也不禁伤感,“怎么?连王黄门也。。。”
“新帝下旨,命百官到河阴祭祀,不得告假。大人正居丧在家,妾身就劝他不要去,可大人说圣意难违。。。呜呜。。。就连大人的弟弟王延业,也被。。。呜呜。。。”女子忆及往事,更是泪如雨下,将锦帕浸湿一片,“妾身本是歌姬,大人纳妾身入门时,说妾身的眼睛,像洛水的烟波,常常唤妾身为烟水。。。呜呜。。。”
太子听她说的动人心肠,怜悯不已,“可惜王黄门英年早逝,唉。。。”身后几个官员,也都叹惋起来。
魏雅多长了个心眼,趁机试探道,“洛阳距建康上千里,你一个弱女子,真是不容易。”
女子捂住脸,哭的更加悲惨,神色并无半分可疑之处,“魏国遍地叛军,烧杀抢掠,大人走后,妾身无处安身,因祖上是梁人,在建康有远亲,才带着家奴,前来投奔。可在城外遇上强盗,只有妾身逃出命来,细软金银尽皆失散。入城后更打听不到那家远亲,只能流落街头,任人欺侮。。。呜呜。。。”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弱不禁风的身子,更是打动太子,太子叹了口气,作出决定,“你一个柔弱女子,岂能在乱世存身。既然是王黄门的家人,就随我回东宫吧。只是要委屈你再做歌姬,你可愿意?”
“啊?您是,您是太子?”烟水瞪大了含泪的双眸,震惊的无以复加。
她被魏雅推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叩头谢恩,“妾身愿意!妾身叩谢太子大恩,当永志不忘,以命相报!”
秋叶落尽后,满目疮痍的山河为新雪所覆盖,十一月的魏梁交界处,无数血迹尸骸隐去,似在等着来年更鲜艳的点缀。
岁暮天寒,微雪纷纷扬扬,落在染血的铠甲上,凉到人心里。